周延儒是个聪明人,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事。
朱慈烺示意严有德扶起周延儒。
“飞来峰上千寻塔,闻说鸡鸣见日升。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
“先生之心,本宫已然明了。”
“然,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山顶风光无限,却是雾凇沆砀,一眼看不见底呀。”
周延儒知道,光靠嘴说没用,必须得拿出点实际的东西出来。
“殿下,臣虽是待罪之身,毕竟曾为首揆,每每听及国事,臣不禁潸然泪下。”
“逢殿下不弃,亲临臣逆旅之所,臣又岂能无动于衷。”
“臣决意,捐献白银十万两,以资国事。”
朱慈烺没有回应,抬手指向一旁的座椅,“先生,请坐。”
周延儒一听,太子这是不满意。
“臣在老家,还有些田地宅院,臣愿将其全部售卖,预计可得白银五万两,臣愿一并捐献。”
朱慈烺还是没有回应,随手拿起桌上的茶壶。
“说了这么半天,先生想必口渴了吧。”
“来,本宫为先生斟茶。”
周延儒哪敢让太子给自己倒茶,他连忙起身,“臣不敢。”
朱慈烺执拗的为周延儒倒了一杯茶,“先生,请用茶。”
太子相让,周延儒不敢不喝。
茶,是他房间里的茶,没事他自己还喝呢,倒是不担心有毒,他是担心这杯茶的价格。
一杯茶喝下肚,见太子的依旧握在茶壶上,还想为自己倒茶,周延儒惶恐且急切的说道:
“臣还有些亲朋旧友,他们时常在臣面前提起国事,每每提及,他们也是愁容满面。”
“他们更不止一次的在臣面前提起,愿意捐献钱粮,以助国困。”
朱慈烺没有任何动作和言语,他在等待周延儒说出一个准确的数字。
“预计可得白银十万两。”
“只是,臣之亲朋旧友多为南人,一来一往,需要一些时间。”
这十万两白银,不是周延儒自己的,而是他当首辅这些年,积攒下的人脉。
周延儒在内阁多年,经他手提拔的官员不计其数,如今老大哥周延儒有难,你们这些昔日的小弟不得表示表示。
不然,老大哥我可是知道不少事,这要是一不小心都露出来,那多不好呀。
历史上十分恼怒周延儒的崇祯皇帝下令向周延儒的家族追赃,不过才十二万两,弘光时期又减免了三万两。
朱慈烺清楚,二十五万两白银,这是周延儒的极限了。
周延儒这个首辅,不干净是肯定的,但他的花费也大。
收买内廷的宦官为其通风报信,结交嘉定伯周奎等勋戚贵人,都需要用钱。
像王之心、王裕民这样的内廷大佬,想让他们透漏点消息,这价钱,必然便宜不了。
嘉定伯周奎这种眼里只有钱的人,更不必提。
周延儒的钱,多半都花在这上面了。
不过,这个钱,周延儒花的值。
通过内廷,他可以更好的了解皇帝,以便于迎合皇帝,保住首辅的位置。
只要还在首辅的位置上,便不会缺钱。
而周延儒是南直隶常州府人,他就算有钱,多半也是在老家买房子置地,剩存的金银,也多是放在老家,而不会放在京师住所。
京师对于大明朝的官员来讲,更多是旅馆,而不是家。
他们的钱,不会傻到放在京师。
不然,随便一抄家,他们一辈子的积累就全完了。
周延儒的意思很明确,钱,我可以给,但需要筹集资金的时间。
朱慈烺的手,这才从茶壶上移去。
“好饭不怕晚。”
“与猛虎同行,必是猛兽。与凤凰齐飞,必是俊鸟。”
“先生大义,没想到先生的朋友,也尽是忠义之人。”
“大明朝有先生这等忠义之士,中兴有望。”
周延儒一副惶恐的样子,“殿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国事如此,臣未尽臣职,心中有愧。如今朝廷能允臣捐献钱粮以苏国困,以洗臣罪,臣已是感激不尽,实不敢当殿下如此称赞。”
朱慈烺淡淡一笑,“谦,美德也,过谦者多怀诈。默,懿行也,过默者或藏奸。”
“先生若是再如此谦逊,反倒令人生疑。”
周延儒低下头,“殿下教训的是。”
“今年八月,先生获罪。先生托嘉定伯向中宫求情。而嘉定伯并未向中宫求情,而是求于东宫。”
周延儒提起精神,他知道,自己是死是活,全在太子后面的话里。
“本宫曾向皇上委婉询问过先生之事,可惜,不尽人意。”
“先生曾入值经筵,教导东宫。未能替先生解罪,本宫心中,别有一番滋味。”
周延儒赶忙说道:“臣待罪之身,能得殿下挂念,已是叨天之幸,何敢再奢求其他。”
“罪臣自知罪责难逃,唯有一死,以赎其罪。实不敢再劳殿下如此。”
朱慈烺冲着周延儒微微一笑,“先生所言,确实如此。”
周延儒一愣,心里拔凉拔凉的。
二十五万两白银我都撒出去了,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朱慈烺当然不会办那种收了钱还不帮忙的缺德事。
他这么做,就是有意煞一煞周延儒。
“本宫曾多次向有司打探先生之事,朝堂争论不一,但其中不乏有人认为,先生于国有功。”
“本宫虽年少,可也听闻先生之能,先生实有功。”
周延儒心中松了一口气,接着又竖起耳朵。
自己的事,还没干完。太子接下来必然还会有要求。
“功是功,过是过,朝廷自有明断,先生大可不必将此事托于嘉定伯。”
周延儒隐隐猜到了太子的意思,但他还不敢确定。
“是臣思虑不周,让殿下见笑了。”
朱慈烺摆摆手,“病急乱投医,这也是人之常情,先生不必过于自责。”
“本宫听闻,先生曾与嘉定伯通谱,不知可有此事?”
周延儒彻底明白了,“回禀殿下,确有此事。”
“怪不得先生会托嘉定伯求情于中宫,原来先生竟与嘉定伯是一家人呐。”
“如此说来,本宫与先生之间,倒又多了几分亲近。”
朱慈烺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周延儒,“既是自家人,那便都好说。”
“先生好生休息,本宫就不叨扰了。”
周延儒连忙行礼,“恭送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