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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希奭哂笑:“真让你见了陛下,你要说什么?说你没碰过那个小娘子?说那个宅子不是你花钱买下的?说全天下对你不好的都是一场阴谋?”

杜有邻顿住了,他虽然极度震惊,极度慌乱,但并没有丧失根本的理智。

是啊,他如果见了李隆基,能说什么?

人是他的,屋子是他的,独独地窖不是他的?

除了今日这些没有第三人听见的,罗希奭的只言片语,东宫没有任何实证可以证明李林甫就是幕后黑手。

怪只怪自己贪图美色,浑然想不到,这里面居然埋了一步死棋。

从他接受那个女人开始,从他买下那所宅子开始,他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杜有邻面如死灰,从决心和宰执集团抗争到底,等待李亨上位,到发现自己毫无希望,早已坠入深渊,这里面的落差实在太大,大到现在都接受不了。

他终于放弃了对罗希奭的追逐,大脑机械地开始集中在一个问题上——接下来该怎么办?

可他本就不是什么谋士,仗着和李亨的姻亲身份,才得以挤入东宫集团,平时最多发几句牢骚,想点子那是赵楚宾和李辅国的事。

可如今,再没有人救他了。

按照唐律,大不敬是重罪,身死是免不了的,严重的还要诛三族。

唯一的可能,是将巫蛊的事情想办法祸水东引,推到别人头上。

可推到谁的头上呢?

小娘子?可她一个落魄女子,诅咒皇帝做什么?

杜有邻的眼里忽然燃起了光:“那处宅子虽然是我买的,但我并非常去,平日都是交给当地的一个富户管理。你怎么能证明,那巫蛊之术不是富户受人指使,趁我不备而放的?那巫蛊人偶上可有关于我的铁证?”

杜有邻总算抓住了问题的关键,人和屋子虽然都是他的,但那毕竟不是隔绝之地。

除了居住的人,还有外来的人,哪一个都有可能去做?

至于是谁指使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巫蛊的人偶上确实没有关于杜有邻的线索,这也是这个案子唯一无法圆上的破绽。

罗希奭鼓掌道:“好问题!其实罗某也觉得,杜大夫不会干这种事,因为对你没有什么实际好处。就算你糊涂油蒙了心,真想干,也会让别人去干,不会自己亲自下手。”

罗希奭说得头头是道,听得杜有邻一愣一愣的,总觉得不对劲,却又无从反驳。

罗希奭话风一转,道:“但只有一个人,可以让杜大夫虽然不愿意干,也会去干。杜大夫虽然不会因为巫蛊之术获得什么实际的好处,但却可以从那个人那里获得无尽的权势和荣誉。”

杜有邻毛发悚然,他一下子就听懂了。

罗希奭口中的“那个人”,是李亨。

李林甫苦心积虑地谋划这一场冤案,为的就是将巫蛊之术的主谋安在太子身上。

这么一来,废储是必然之事。

直到此时,杜有邻才意识到,问题远远比他想象的更严重。

这已经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生死问题,还关系到整个东宫集团的覆灭。

而李亨如果倒了,那会是什么下场,光是想一想都觉得可怕。

杜有邻的眼前不禁浮现杜良娣的样子,她满头珠翠,绫罗裹身,在那富贵绮罗丛中坐着。

李亨登基,她起码是贵妃。

若是诞下皇嗣,更是尊贵无比。

如果因为这一次自己的失误,使得东宫出师未捷身先死,那杜良娣的宫廷之梦也将彻底葬送。

更可怕的是,由于牵连太过,诛三族会变成诛九族。

杜有邻面临着一场艰难的抉择。

他要么拼死抵抗,坚决不认巫蛊之术是自己所为,等待李隆基的圣明决断,看是否能放自己一条生路。

他要么全盘承认,大包大揽,将责任全都归在自己的头上,保全东宫,保全希望。

从对生存的渴望而言,任何一个人都会优先选择第一条路。

但杜有邻清楚地知道,就凭李隆基那生性多疑的性格,即便案子还有纰漏,但自己已是最大嫌疑,就凭那封接近口不择言的诏敕,自己很难逃脱刀斧的制裁。

所以,如果选择第一条路,结局还是死,而且会让李隆基疑心更盛,加上李林甫兴风作浪,东宫凶多吉少。

那便只有第二条路。

他若一口咬死巫蛊之术是自己所为,是自己私心想让李亨早点上位,但太子全然不知,更没去过那个宅子,东宫还有一线生机。

虽然自己死了,但起码可以保全杜良娣。

杜良娣在,那么日后,自己就还有平反的希望,剩下的族人也能得到庇护,不至于流散四方,断子绝孙。

罗希奭幽幽地看着杜有邻,看着他目光的光芒一点一点地熄灭下去,看着他手脚僵硬,歪斜着身体站在原地。

罗希奭忍不住心里叹息一声,东宫集团的人为保全李亨付出了太多太多,可那个懦弱太子真的能太平登上九五至尊的位置么?

即便登上了,又能坐得稳吗?

杜有邻提起胸中最后一口气,勉强支撑住自己的身体,用低沉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吐出了那句话:“是我自己一个人干的,没有指使。”

房门打开了,两个衙吏垂着头,捧着文房四宝进来,先把倒了的案几扶正,再将笔墨纸砚摆在了上面。

罗希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杜有邻。

杜有邻一瘸一拐地走过去,用颤抖不停的手抓起了毛笔。

他的书法虽然称不上名家,但也龙飞凤舞,自成一格。

可今天写下的认罪书,却字迹潦草,一撇一捺,粗横毛躁,像是三岁稚童初写的字迹。

罗希奭一偏头,又有一名衙吏上来拿了印泥,让杜有邻以右掌为印鉴,在认罪书的右下角按了手印。

罗希奭小心仔细地收好那份认罪书,最后看了杜有邻一眼。

杜有邻坐在案几旁边,背对着他,看不到面容。

但罗希奭能清晰地感觉到,生气正逐渐从这具身体中流失,那佝偻的背部似乎预示着又一场争权夺利的失败悲剧。

罗希奭目光不由得微微闪动,成王败寇,这个道理他自小就懂,也有无数人倒在了他的心狠手辣上。

他从来都不会对失败者给予一点怜悯,因为他觉得,弱者就当去死。

但今天,他的心里却油然生出一股不忍之情。

他知道,将来万一自己行差踏错,今日的杜有邻也就是他日的自己。

在这场残酷的官场逐杀中,能活下来并取得胜利的毕竟是少数。

他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转身离开。

等他将房门关上,走了几步之后,房间里蓦然传出一阵压抑苍凉的哭声。

那哭声断断续续,飘落在翠绿的枝头上,引来两只鸟儿疑惑的偏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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