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血月被翻滚的乌云啃噬得只剩一线猩红。三界黑市的暗巷里,腐臭的污水顺着青石缝隙蜿蜒,混着不知名的黏液,在墙根处凝成一层泛着磷光的油膜。
鹿妖的喘息声粗重得像破旧风箱。
他右肩的伤口已经溃烂,断裂的鹿角渗出黑血,每跑一步都在粗粝的砖墙上蹭出暗红痕迹。怀里的幼童死死揪住他胸前皮毛,小脸埋在他颈窝,温热的泪水混着血水,烫得他心脏发颤。
“鹿叔叔……我、我害怕……”孩子抽噎着,手腕上那圈蒲公英编的手环簌簌发抖——那是三天前草药精用最后灵力编的护身符。
“怕个球!”鹿妖故意用陕北方言粗声骂,却把幼童往怀里又按紧几分,“当年你爹敢在狼群里救俺,俺老鹿家不欠人情!”
巷尾突然传来铁甲碰撞的铿锵声。
十二名天兵踏着青雾现身,玄铁面甲下传出机械般的宣判:“因果鼎戍卫营缉拿要犯——妖畜劫持人质,依律当场诛灭!”
鹿妖瞳孔骤缩。他看到天兵胸甲上浮雕的鼎纹——和他左蹄铁烙着的一模一样。那鼎曾吸干他三百同族的精血,逼他们化作妖兽祸乱人间。
“操你祖宗的天律!”他啐出口血沫,突然发力撞开一道暗门。
这是间废弃的皮货铺,霉烂的兽皮堆里斜着个破竹筐。鹿妖扯下满是血污的粗布衣,将孩子囫囵塞进筐里。
“数到一千再出来。”他扯下颈间骨链塞进孩子掌心,链坠是半片风干的蒲公英,“要是俺没回来……每年开春,对着蒲公英喊三声老鹿,管保你爹娘在下面顿顿有酒!”
“鹿叔!”孩子突然抓住他残缺的鹿角,“一起躲……”
轰!
一道金光劈碎门板,鹿妖反手甩出妖火。火光中他的侧脸忽明忽暗,溃烂的伤口里竟钻出几根嫩绿草芽——那是草药精的灵根在强行续命。
“记着!”他最后看了眼孩子腕间的蒲公英,“妖比人耐揍!”
黑影撞破后窗的瞬间,戍卫营的诛妖箭已钉满整面砖墙。血月彻底隐入云层,黑市上空回荡起天兵冰冷的通缉令:
“缉拿叛鼎妖畜,生死勿论——”
破筐深处,孩子咬住骨链上的蒲公英。一滴泪坠在风干的花瓣上,竟发出金石相击的脆响。
药铺的霉味像条湿冷的蛇,顺着鼻腔往脑仁里钻。鹿妖撞开摇摇欲坠的柏木门时,半截门轴“咔嚓”断裂,惊起梁上一窝蝙蝠。月光从瓦片缺口漏进来,正照在倾倒的药柜上——百眼橱的抽屉半开着,几株风干的当归须子垂下来,像死人僵直的手指。
孩子被塞进最底层的药屉,鹿妖用后背抵住橱柜,伤口渗出的血在抽屉缝里汇成细流。他摸出贴身藏着的灵根碎片,那截枯枝突然泛起青光,柜面上“仁心堂”的鎏金匾额竟渗出碧色汁液,转眼间爬满整面墙的藤蔓。
“草…草药精……”鹿妖盯着藤蔓间闪烁的人形虚影,溃烂的嘴角扯出笑纹,“你个怂包,死了还当保姆?”
虚影微微颔首,藤蔓结成密网封住门窗。孩子从抽屉爬出来,腕间的蒲公英手环突然疯长,根须扎进地板缝隙。鹿妖踉跄着跪倒在地,腹部伤口钻出的草芽已经蔓延到锁骨——灵根在替他续命,也在把他变成一株人形药草。
“跑……顺着根须指的方向……”他掰开孩子攥住衣角的手,掌心骨链烫得吓人,“出了黑市往北,终南山脚有片蒲公英田……”
“一起走!”孩子突然爆发的哭喊惊动了藤蔓,青光剧烈闪烁。
屋顶传来瓦片碎裂声,天兵的诛妖箭穿透三层青砖,箭簇离孩子脚尖只有三寸。鹿妖猛地扯断颈间骨链,链坠里封存的妖丹化作黑雾裹住幼童:“听着!妖丹能藏你三日气息,三日之后——”
他忽然哽住。
三日之后,这孩子要么被戍卫营找到,要么被妖丹反噬成半妖。药柜上的藤蔓开始枯萎,草药精的虚影渐淡,而屋顶的凿击声越来越急。
“总比现在死强。”鹿妖最后揉了揉孩子的发顶,残缺的鹿角突然暴长,生生捅穿屋顶,“记得每年清明,给老子供坛西凤酒!”
青光彻底熄灭的刹那,藤蔓屏障轰然炸裂。鹿妖撞破天井跃上屋脊,月光下他的身影正在草化:双腿变成盘根错节的药藤,左眼绽出蒲公英绒球,右臂却还死死握着那半截断角。
“来啊!”他对着漫天箭雨嘶吼,声带里混着根须摩擦的沙沙响,“老子是终南山鹿王——”
药铺深处,孩子蜷缩在黑雾里。一滴泪砸在蒲公英手环上,那些绒毛突然脱离茎秆,顺着地缝钻入黑暗深处。
地底传来细微的震动,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翻身。
暴雨砸在天井的青砖上,溅起的不是水花,而是细小的血珠。戍卫营的箭雨追着鹿妖的残影,却在他跃上屋脊的瞬间诡异地悬停半空——箭簇映出血月的倒影,像千万只猩红的独眼。
鹿妖的喉咙里发出非人的低吼。他的右臂已经完全草化,蒲公英绒球在肩头炸开,细白绒毛混着雨水糊住追兵视线。但左腿还顽固地保持着鹿蹄形态,蹄铁上因果鼎的烙印烧得通红,每踏一步都在瓦片上烙出焦痕。
“第七十九……八十……”他嘶哑地数着,断角挑飞一名天兵的铁盔。盔甲下露出的脸让他瞳孔骤缩——那是个最多十六岁的人族少年,下颚还生着嫩须。
箭矢破空声就是在这时响起的。
三支诛妖箭呈品字形封死退路,鹿妖却突然收住妖火,任由箭矢穿透胸膛。腐草味的血喷在少年天兵脸上时,他看清对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半张脸是皲裂的树皮,半张脸是正在消散的人形。
“告诉那孩子……”鹿妖用最后的人声说,“蒲公英开时……”
瓦片在脚下崩裂。
他坠回药铺天井的姿势像棵被伐倒的古树,后背撞上门板的瞬间,十二支铁箭将他钉成刺猬。血水顺着箭杆蜿蜒而下,在砖缝里汇成一道赤溪,一直流到藏孩子的破筐底下。
“缉拿完成。”少年天兵抹了把脸,指尖沾到的血竟是淡绿色,“目标已诛灭。”
暴雨突然停了。
月光从云层裂缝漏下来,照见鹿妖嘴角的笑。他的草化身躯开始急速枯萎,蒲公英绒球却逆风飞旋,粘在天兵们的铁甲接缝处。最先碰到绒毛的少年突然惨叫——那些细丝正在往血肉里钻,抽出嫩绿的芽。
破筐里,孩子透过木板缝隙看着这一切。他咬破的嘴唇滴下血,落在鹿妖遗留的骨链上。链坠突然裂开,风干的蒲公英吸饱血水,竟在他掌心重新绽放。
地底传来闷雷般的轰鸣,整个黑市的地面开始起伏,仿佛有巨龙在土层下翻身。天兵们惊恐地发现,他们胸甲上的因果鼎纹正在龟裂。
而鹿妖的尸体,早已化作一滩混着草籽的血泥。
寅时三刻的朝歌城飘着青绿色薄雾,打更人老黄的梆子声忽然变了调——他裸露的脖颈上浮现出北斗七星状的红疹,那些光点正随着雾气浓度明灭闪烁。
“瘟神过境,闭户焚香!“天官的青铜马车碾过朱雀大街,车辙里渗出胶状的青黑色菌丝。十二个戴着傩面的仙童沿途抛洒黄符,那些符纸落地即化作巴掌大的瘟鼠,叼着刻有混天绫纹样的铜钱窜入民宅。
哪吒蹲在摘星楼飞檐上,看着自己三天前斩断的锁妖链正被改造成隔离栅栏。敖丙突然拽着他跃下屋檐,冰锤在身后炸开一团毒雾——方才立足处插着三支刻有“清剿瘟源“的镇妖箭。
“看看这个。“敖丙展开从药铺抢来的《驱疫宝诰》,泛黄的纸页上,哪吒踩风火轮的画像被篡改成脚踏骷髅头,“他们在每个发病者身上都种了视觉烙印。“
仿佛印证他的话,巷口卖炊饼的老汉突然抽搐倒地。那些北斗红疹脱离皮肤悬浮空中,组成全息影像:画面里哪吒正将草药汁倒入井中,井水瞬间沸腾成青绿色——正是瘟疫鼎释放的毒雾颜色。
“诛杀瘟神,保我太平!“傀儡戏台从地底升起,三十六个提线木偶机械重复着挥砍动作。当演到“哪吒散毒“桥段时,观众席有个母亲突然尖叫——她怀里女童的瞳孔变成了混天绫的赤红色。
哪吒的拳头砸在青铜鼎纹上火星四溅:“他们给百姓种了认知模因!“
“不止如此。“血罗刹的白骨伞尖挑起一团毒雾,放大千倍后可见其中无数符文蜉蝣,“这些孢子碰到恐惧情绪就会增殖,而你就是最大的恐惧源。“
敖丙的冰锤突然指向南市,那里腾起冲天火光。镇妖司的人正在焚烧草藥堂,老郎中举着药杵嘶吼:“我们没有染疫!“却被符水淋透全身,瞬间化作青面獠牙的怪物形象。
最刺心的是围观人群的欢呼。卖花娘用蔫萎的茉莉砸向老郎中:“杀了他!他昨天给瘟神送过草药!“
哪吒刚要冲出去,被敖丙的冰链死死缠住腰身:“仔细看那些人的手腕!“透过放大镜般的龙鳞,可见百姓皮下流动着细微金线——那是混入镇妖符水里的香火愿力,正把猜疑炼成实质的杀意。
血罗刹突然甩出红伞,击碎西侧钟楼上的青铜鼓。鼓皮崩裂时露出里面蜂窝状的声波增幅器,每个孔洞都在循环播放“瘟神“二字的高频次声波。
“认知战三件套齐活了。“她掰断伞骨露出里面的人面疮,“视觉烙印、群体催眠、声波洗脑,你的好师叔们真是把人心玩明白了。“
瘟疫鼎在这时显现真身——那竟是用万民伞改造的巨型培养皿。伞骨挂着三百六十个琉璃瓶,每个瓶中都漂浮着胚胎状的雾团,瓶身标签写着“忠孝节义“等美德名称。而此刻,所有瓶子都在抽取市井街巷里的恐惧情绪,将漆黑的怨毒炼成新的瘟种。
“让开!“草药精的根须突然穿透地砖,缠住哪吒脚踝将她拽入地下密室。幽蓝的萤火中漂浮着数千个记忆气泡,每个气泡里都是不同视角的“哪吒投毒“画面。
老药师颤抖的枯手抚过最亮的气泡:“这是用三百个濒死者的走马灯炼制的记忆链,瘟疫鼎最毒的不是病毒......“气泡突然爆裂,画面里出现母亲为保护孩子吞下瘟种,“是让人自愿成为告密者。“
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血罗刹的警告声带着血腥气:“他们在焚烧病患!用你的火!“
哪吒冲出地面时,正看到天官将符水泼向一对母女。母亲额头突然浮现反写的甲骨文,那是她偷偷用胭脂画的护身咒。火焰吞没她们的瞬间,女孩腕间的红疹突然投射出哪吒的虚影,整个广场爆发出嗜血的欢呼。
混天绫第一次失去控制,不是扑向敌人而是缠住哪吒双眼。他在血色视野里看到更恐怖的真相——那些欢呼的百姓身上都长出了细小的青铜鼎纹,每当他们举报一个“感染者“,鼎纹就会绽放一朵优昙婆罗花。
“这才是真正的瘟疫。“敖丙的冰锤结出霜花,“他们在把人性炼成养料。“
瘟疫鼎突然发出编钟般的轰鸣,朝歌城所有水井开始喷发青雾。雾气中浮现出巨型哪吒幻象,只不过这个幻象三头六臂,每只手都握着不同的“罪证“:染毒的草药包、刻着生辰八字的稻草人、滴血的混天绫......
“时机到了。“血罗刹突然割开手腕,让白骨伞吸饱毒血,“该让这群傀儡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瘟疫。“
伞面旋转着展开人皮地图,那些被焚烧的尸骨灰烬突然腾空,在空中拼凑成巨大的反符文。敖丙的冰锤砸向地面,封存着方言歌谣的冰晶破土而出,与灰烬符文融合成遮天蔽日的信天游曲谱。
“额们不要金鼎玉符!“第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卖炊饼老汉身上的红疹突然开始褪色,“就要这黄土高坡的野酸枣!“
瘟疫鼎发出瓷器开裂的脆响,那些优昙婆罗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当信天游唱到“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时,整座城的青铜鼎纹同时爆裂,喷出的不是毒雾而是带着麦香的金色晨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