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城隍庙飘着纸灰,哪吒把混天绫缩成寸许长的红绳缠在腕间。青石板上跪着三排魂影,额头贴着黄裱纸写的生辰八字,穿赭色短打的税吏正挨个往他们后颈按铜符。
“寅年卯月丙火命,抵八十香火通宝。“戴圆框琉璃镜的老朝奉眯眼打量魂影,指尖在青铜算盘上拨出残影,“下个!“
哪吒攥紧袖中草药精给的障目叶,侧身挤进当铺暗门。七丈长的乌木柜台后立着十二面水镜,每面镜中都浮着血红篆字:典妻鬻子,押运卖命,六道轮回,皆可估价。
“求您再宽限三日...“穿襕衫的书生抖着手递上文书,“这是小生祖宅地契,还有来年科举运势。“
柜台里伸出布满铜锈的机械臂,钳住书生天灵盖转了半圈:“江南道今岁进士名额已质押给泾河龙宫,运势评级降为丁等。“机械指缝漏下几粒碎银,“换十年阳寿或即刻魂飞魄散。“
书生突然暴起夺银,却被檐角垂下的捆仙绳勒住脖颈。哪吒看着那绳结纹样眼熟——分明是李靖玲珑塔上的镇妖符。碎银落地化作青烟,烟雾里显出书生祖父在阴司挨鞭刑的虚影。
“这哪是当铺,分明是剥皮寮。“哪吒后槽牙咬得生疼,腕间红绳突然发烫。暗室最深处的水镜泛起血光,镜中赫然是殷夫人的生辰帖,朱砂批注刺得他双目欲裂——陈塘殷氏,母爱精纯,可抵三千六百香火通宝,质押方:雷部斗阙宫。
“客官对质押品有兴趣?“铁算仙的山西腔从背后传来,鎏金算盘珠相撞声带着迷魂咒的韵律,“令堂这份押票昨日刚被太乙真人加了三倍杠杆,现在赎回得补上...“
混天绫炸开的赤芒削断了三根算盘柱。铁算仙不恼反笑,抬脚跺响地砖。整间当铺突然翻转,哪吒坠入堆满文书的库房,空中飘着数万张按血手印的质押契:冀州苏妲己笑靥三日,抵五十通宝、西岐伯邑考琴艺终生,抵二百通宝...
“小心!“草药精的根须突然破壁缠住哪吒腰身。库房穹顶睁开雷部天官的巨眼,青紫色电光追着混天绫劈砍。铁算仙的声音在电闪雷鸣中忽远忽近:“雷部追缴质押品利息来了,小友可要再加十年阳寿赊张遁地符?“
哪吒暴起撞破东墙,却见街衢已化作香火铜钱的洪流。穿麻衣的百姓排队往庙祝手里的青铜鼎投钱,每枚铜钱入鼎便化作一缕青烟飘向南天门。有个垂髫小儿踮脚往鼎里扔糖人,立刻被税吏用铜符烙上“偷税“二字。
“快吞了!“草药精剜出半颗朱果塞进哪吒口中,“这是用三十六个童尸心头血炼的障目丹...“话音未落,雷光已劈碎她半边身子。哪吒被残存根须拽入地脉前,最后瞥见城隍庙飞檐上悬着的青铜秤——李靖的玲珑塔正压在秤尾,而秤盘另一端堆着如山高的香火通宝。
地底传来铁算仙的叹息:“令尊押塔借的香火,可都在陈塘关百姓身上滚着利呢...“
阴阳交界处:孟婆在忘川河畔经营火锅店,用特殊火锅清洗亡魂记忆,但暗藏用怨气炼制的孟婆汤。
忘川河在子时涨潮,水面浮起千万只火锅铜鼎。孟婆新开的「往生捞」分店正在派发试吃券,青砖外墙爬满用怨气腌制的酸笋,屋檐下垂挂着人骨制成的九宫格吊坠。
哪吒蹲在石桥墩上啃莲藕,每咬一口都有黑血从藕孔里涌出来——这是用判官笔修改过的赝品生死簿。河对岸飘来的麻辣鲜香里裹着婴灵哭声,他忽然发现那些铜鼎排列方式,分明对应着北斗七星吞吃紫微垣的天象。
“四倍辣牛油锅底送孟婆汤续杯哦!“穿牡丹刺绣围裙的孟婆掀开巨型八卦铜锅,沸腾的红油里翻滚着奈何桥石砖,“后生仔要试试我们的招牌三魂脑花咩?“
哪吒把莲藕渣抹在判官笔改装的筷子上,刚跨进门槛就被蒸汽糊了满脸。每张八仙桌中央都悬浮着微型血池火锅,穿肠鬼们用铁钩从池底打捞记忆碎片,沾着彼岸花酱往嘴里塞。
“要乜蘸料?“旗袍女鬼递来青花瓷碗,指甲缝里卡着人脑组织,“蒜泥香油可以洗掉前世记忆,芝麻酱能保留七天回魂期,腐乳...“
“我要蘸生死簿第十三章第七页。“哪吒突然用筷子夹住女鬼手腕,蘸料碗里浮出甲骨文状的密码,“你们用北斗七星定位亡魂投胎坐标,对吧?“
铜锅突然爆出冲天火柱,九宫格里的食材全部活过来。鸭血变成孟婆布满皱纹的脸,毛肚浮现出铁算仙的星象图,最中间的麻辣牛肉竟然发出敖丙的龙吟。
“你果然系来踢馆嘅。“孟婆的翡翠烟杆敲在铜锅边沿,七个宫格开始顺时针旋转,“睇下你筷子快,定系我的八卦铜锅阵快!“
哪吒翻身跃上横梁,判官笔在蒸汽中划出敕令。蘸料台的十三种调料罐自动排列组合,芝麻酱与腐乳汁混合成朱砂色,在桌面写出生死簿缺失的页码——那串甲骨文密码竟与锅底的红油漩涡形成阴阳鱼图案。
“乾三连,坤六断!“孟婆的牡丹围裙化作血红嫁衣,火锅里伸出无数白骨手臂,“你以为睇穿九宫格,就破得了我的七星轮回阵?“
判官笔突然被麻辣雾气腐蚀,哪吒发现蘸料配方不知何时被篡改。当他试图用莲藕重启生死簿时,铁算仙的青铜算盘声从二楼传来,七颗算珠精准卡住了北斗封印的缺口。
“密码是动态的。“铁算仙苍白的手指拨弄着星轨,“每锅红油都藏着二十八宿的变量,你刚才破译的...是半小时前的密钥。“
血罗刹的白骨伞突然穿透屋顶,伞尖挑飞三个旋转的九宫格。沸腾的牛油溅到孟婆脸上,烫出焦黑的甲骨文烙印。
“走鬼啦细佬!“血罗刹用伞骨勾住哪吒后领,“密码第三位是假的,有人改咗北斗定位参数...“
哪吒被拽出火锅店时,怀里揣着的半片毛肚正在融化。上面的星象图显示,孟婆汤的原料根本不是忘川水,而是用三百个堕胎婴灵炼制的怨气结晶。河面飘着的铜鼎开始下沉,组成新的紫微垣星图——那才是真正的密码阵列。
陕北的荒原像被天神撕碎的黄帛,风卷着砂砾抽打在土窑斑驳的窗棂上。窑洞内,一盏油灯摇摇欲坠,灯芯爆开的噼啪声混着孩童的咳嗽,像是要把肺叶都咳出来。
草药精蹲在炕沿,头顶的蒲公英球蔫耷耷垂着。他伸出根须状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病童滚烫的额头,陕北方言打着颤:“娃啊…额(我)这怂包,就…就会唱两句秦腔……”
炕边的妇人突然扑通跪下,额头砸在夯土地面咚咚作响:“仙家!求您显灵!我娃才吃上第一口油糕啊!”血从她额角渗出,在黄土上洇成暗红的痂。
草药精浑身一抖,蒲公英絮絮簌簌掉落。他盯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掌——那里本该有颗草木精魄凝成的心。风从窑洞裂缝钻进来,卷走几缕絮絮,飘过病童青紫的嘴唇。
“怕…怕疼咧……”草药精突然咧嘴笑出声,眼泪却大颗大颗砸在衣襟上。他猛地扯开粗布衫,胸口浮现出蒲公英状的荧光脉络,“额(我)这命…比黄连苦!”
指尖刺入胸膛的刹那,万千根须从伤口迸发。窑洞剧烈震颤,土块簌簌砸落。妇人尖叫着护住孩子,却见草药精的心臟悬在半空,竟是一团裹着露水的蒲公英絮球。
“接…接稳咯!”他嘶吼着将絮球按进药罐。沸腾的药汤泛起翡翠色涟漪,病童脖颈突然暴起青筋,皮肤下如有根须游走。
窑洞外传来妖兽的咆哮,混着砂砾拍打窗纸的沙沙声。草药精瘫坐在炕沿,身体从指尖开始消散。最后一缕絮絮粘在他睫毛上,像颗将坠未坠的泪。
“走西口的人儿哟……”他哼起残破的信天游,调子散在风里。
妇人颤抖着捧起药碗,窑洞门轰然洞开。
风沙裹着黑雾灌进来,隐约可见地脉鼎的轮廓在天际旋转,如一只贪婪的眼。
风沙撞碎在混天绫的红光上,哪吒踏着火轮俯冲而下,燎焦的衣角还带着地府阴火的焦臭。土窑在他身后轰然坍塌,烟尘中一道青光忽明忽暗。
“怂包精!谁他妈准你死的?!”哪吒一抖混天绫,赤绸如蟒缠住即将消散的草药精。那些蒲公英絮絮被法力激得狂舞,粘在少年战神染血的獠牙面具上。
草药精半截身子已化作透明根须,却咧开嘴笑出秦腔的荒腔走板:“额(我)…额就是个蒲公英,风一吹就…就散咯……”他猛地咳出一团荧光絮球,里面裹着枚翡翠色的灵根碎片,“拿…拿去!给娃娃们种点甜……”
碎片触到哪吒掌心的刹那,记忆如潮水倒灌——
_殷夫人蹲在陈塘关药圃,指尖抚过一株瘦弱的蒲公英。“草木最知人间苦,”她将灵露滴在根茎上,“可它们总想着给世界留点甜。”十岁的哪吒蹲在旁边,偷偷把灵露换成辣椒水,笑得满地打滚。_
“娘……”哪吒突然攥紧碎片,翡翠光芒从指缝迸射,照亮土窑残垣。角落里传来窸窣响动,病童正蜷缩在母亲怀中,皮肤下的青纹如根须疯长。
“疼…阿娘,疼……”孩童突然睁眼,瞳孔竟变成两朵旋转的蒲公英。他伸出小手按向虚空,漫天风沙骤然凝滞,砂砾悬在半空组成诡异的星图。
草药精最后一丝虚影在混天绫中挣扎:“跑!地脉鼎要吞……”
话音未落,黑云压顶。鹿童鹤童的白衣在云层中闪现,鹤童的玉尺已指向病童:“异常灵脉反应,执行净化。”
哪吒反手掷出火尖枪,烈焰撕开云层:“净你祖宗!”枪尖撞上玉尺的瞬间,他瞥见鹿童垂落的指尖——那根曾经释放妖兽的手指,此刻正在袖中微微蜷缩。
地脉鼎的轰鸣震得荒原龟裂,黑烟凝成巨蟒缠向病童。鹤童的玉尺悬在孩童眉心三寸,冷光映出他蒲公英状的瞳孔:“异常灵脉,威胁等级——诛。”
哪吒的火尖枪贯穿黑烟,枪身却被鹿童的金光锁链绞住。锁链另一端缠在鹿童腕上,随他指尖发力勒入皮肉,血珠顺着金纹滴落。
“你们管这叫诛邪?!”哪吒獠牙咬得咯吱响,混天绫暴涨如血瀑撞向地脉鼎。鼎身饕餮纹突然睁开千只复眼,红光扫过处,混天绫寸寸焦黑。
鹤童的玉尺骤然下压,病童母亲嘶吼着扑上去,却被气浪掀翻。孩童突然仰头,瞳孔星图疾旋,悬停的砂砾凝成箭矢射向鹤童:“不…不许伤我娘!”
黑烟中倏地闪过一道残影——申小豹被铁链贯穿胸口,虎耳少年在鼎中嘶吼:“哥!快逃!”鹿童如遭雷击,锁链失控偏移,玉尺擦着病童耳畔划过,削断一缕粘着蒲公英絮絮的发丝。
“执行失误。”鹤童的声音比玉尺更冷,反手一剑刺穿扑来的妖兽。那妖兽形似病童操控的砂砾星图,哀嚎着化作黑烟注入地脉鼎。
哪吒趁机甩出灵根碎片,翡翠光晕裹住病童。孩童掌心蒲公英纹路暴涨,地脉鼎突然震颤,千只复眼接连闭合。
“反香火反应…升级镇压!”鹤童的玉牌射出金光符咒。鹿童却僵在原地,袖中名册残页被冷汗浸透——申小豹的名字正在渗血。
荒村最后一堵土墙崩塌时,哪吒拽起病童冲天而起。余光瞥见鹿童垂首立于烟尘中,指尖死死抠住名册残页,像攥着一把带刺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