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慢!”
就在徐珵即将被拖出殿门之际,一名身着绯色云雁补子服的官员突然跨步出列,瞬间吸引了殿内所有人的目光。
“殿下!诸公!徐元玉(徐珵字元玉)并非妖言惑众之人!”
那官员抬起头来,满脸焦急,目光恳切地望向众人,似在极力压抑内心的愤慨与惶恐,“下官与徐元玉,在永乐年间同出于豫章胡若思先生(指胡俨)门下,受教于先师之训,习经史,研象纬,究气候,考天人之际,揆国家之运。”
“胡公当年为大司成(国子监祭酒的别称),总裁《太祖实录》,修《永乐大典》,绘《天下图志》,朝廷大著多出自他之手,其天文、地理、礼制、兵法,无所不通,岂会教出惑乱朝纲之徒?”
“殿下,国难当头,尤当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治国安邦,当以直言为柱石,岂可因言治罪,使人噤口不言?”
“三代以来,凡能中兴者,皆仰赖言路畅通,凡国破家亡者,皆因上听下瞒!昔周厉王弭谤,终致国人暴动,唐太宗虚怀若谷,方有贞观盛世,今瓦剌铁骑叩关,正是需群策群力之时!”
“天象之说,自古有之,徐元玉精研象纬之学,其言未必无据,殿下不如让他将话说完,若其言有理,可为国家谋一线生机,若其言无据,再治其罪亦不为迟,恳请殿下三思!”
言毕,他重重跪下,深深叩首,姿态恳切至极,仿佛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这一叩之中。
张祁一时也未叫起他。
不过这倒并非存心折辱,而是张祁根本不认识眼前的这位官员。
他记得史书上明确记载具体姓名的“南迁派”,唯有徐珵一人。
那这个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
至于这位官员所提及的“永乐年间任大司成的豫章胡若思先生”,张祁倒是能判断出指的是胡俨。
胡俨乃是永乐朝重臣,当年与解缙同一批入阁,声名上与黄淮、胡广、杨荣、杨士奇、金幼孜等人并列,是明朝前期名震一时的阁臣。
但胡俨不仅是朝廷重臣,更是馆阁宿儒,其主持国学二十余年,门下学生无数,可谓桃李满天下。
单凭“胡俨学生”这一条线索,根本无从判断眼前之人的具体身份。
张祁心中暗自思忖,却未显露半分,只是默默注视着那伏地之人,期望他能自报家门。
“道中,不必为我求情!”
徐珵突然大喊,声音沙哑却坚定,仿佛要将胸中的愤懑一吐为快,“我徐珵今日所言,句句出自肺腑,无愧于心!若因直言而获罪,是我一人之过,何必牵连他人?”
“道中”二字仿佛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张祁记忆的闸门。
昨夜与张輗、张軏两兄弟秉烛夜谈、恶补朝中人物往事的场景,顿时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想起来了,眼前这位伏地求情的官员名唤许彬,字道中,乃是太常少卿兼翰林待诏提督四夷馆译书。
许彬与徐珵确实同为胡俨门生,却并非同窗。
两人皆是胡俨亲自认证过的优等生,只是入门的经历截然不同。
许彬的求学之路颇为坎坷,永乐十年,他会试落第,遂入国子监,追随时任祭酒的胡俨研习经义。
胡俨素来严苛,从不轻易夸赞门生,然而每次批阅许彬所作文章,便忍不住连声称叹,“天才!天才!”
每当听许彬解读经书,更是不止一次感慨,“许某至,容易理会,不知何处得来?”
言下之意,竟似认为许彬的才学是天授而非师授。
相比之下,徐珵的入门经历则更具传奇色彩。
他幼年随吴讷就学,十二三岁便能诗文,天赋异禀。
吴讷惜才,遂将其推荐给素有“知人之鉴”美誉的国子祭酒胡俨,盼其亲授进士之业。
然彼时胡俨正卧病在床,不便收徒,见了徐珵,便试探性地让徐珵作诗一首。
徐珵当即便赋诗道,“共喜斯文有主盟,诸生谁不仰仪刑。当时已见尊乔岳,后代应传是列星。”
“上报明君心独赤,下延晚学眼能青。童蒙久抱相求志,请向贤关授一经。”
胡俨听罢,竟从床上一跃而起,连声夸赞道,“此乃鼎铉之器也。”
遂不顾病体,执意将徐珵收为门下,倾囊相授,亲授其业。
若这两人的友谊仅止步于“天才少年之间的惺惺相惜”,倒也还算是士林间的一段佳话。
可张祁知道,许彬与徐珵的故事远不止于此。
景泰八年,石亨等人密谋迎立明英宗复辟时,曾暗中寻访许彬,试图拉拢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臣。
许彬却以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为由婉拒,但他并未完全置身事外,而是向石亨推荐了自己的同门徐珵。
许彬深知徐珵才华横溢,且胸怀大志,正是参与这场“不世之功”的最佳人选。
果然,徐珵不负所托,在夺门之变中发挥了关键作用,成功迎立明英宗复位。
自此之后,徐珵青云直上,官运亨通,一跃成为朝中新贵。
张祁的目光在徐珵与许彬之间逡巡,先是掠过匍匐叩首的许彬,那人的背脊正微微颤抖着,仿佛承载着千斤重担。
随后,他的视线又扫向殿门,徐珵正被两名锦衣卫架住,深秋的朝阳穿过飞檐,将他腕间暴起的青筋照得纤毫毕现。
徐珵的脖颈梗得笔直,正回头瞪视着自己,眼中燃烧着近乎癫狂的执拗,像极了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孤狼,哪怕已被咬断腿骨,也要拖着血痕扑向猎人。
张祁心中那股可怕的杀意再次翻腾起来,如同暗潮汹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他袖中的手紧紧地握起了拳头,指尖深深嵌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压制内心的冲动。
这一刻,张祁甚至有些后悔自己是一个现代人。
如果他真是那个生于斯、长于斯的郕王朱祁钰,预先知道了徐珵和许彬将来可能会成为于谦的威胁,甚至危及大明社稷,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即刻挥手下令,让锦衣卫将这两个人拖出去杖毙。
可他终究是一个冒牌货。
独属于现代人的道德与理性让他无法轻易举起屠刀。
即便他知道历史的走向,即便他清楚这两个人将来可能会掀起怎样的波澜,但他的理智告诉他,杀人并不能解决问题,反而可能引发更大的动荡。
虽然他的本能在疯狂叫嚣,催促他斩草除根,永绝后患,但他依旧无法让自己跨过那条底线。
张祁简直痛苦得无以复加,他感到胸腔里仿佛压着一块冰冷的巨石,呼吸间尽是刺痛。
他望向殿外刺眼的阳光,那光线将徐珵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如同一条吐信的毒蛇蜿蜒在地。
穿越者想要在古代找到一条既能保全社稷,又不违背自己良知的路,怎么就这么难呢?
张祁努力说服自己冷静,可思绪却如同被狂风撕扯的旌旗,在理智与杀意间猎猎作响。
倘或今日将南迁派的人全部逐出朝堂,孙太后绝不会善罢甘休。
对,就是因为孙太后!
这个念头像一柄重锤,将他心中“不能杀人”那四个字砸成了冠冕堂皇的借口。
他在心底反复咀嚼着这个理由,仿佛要将每个字都烙进骨血里。
殿内香炉腾起的青烟扭曲着升向藻井,就像此刻他心中理不清的乱麻。
孙太后权势威重,朝局牵一发而动全身,南迁派根基深厚……
若今日他强行驱逐徐珵和许彬,不仅会激化朝中矛盾,还可能让孙太后借题发挥,甚至引发更大的政治动荡……
到那时,不仅于谦将来的处境会更加艰难,就连他自己也可能陷入被动,甚至被孙太后抓住把柄,彻底失去主动权……
可这些字句越是铿锵,越像一柄柄回旋的利刃,最终狠狠扎向他自己。
张祁忽地一怔,他意识到他正在自己给自己找借口。
用孙太后的皇太后之权当作挡箭牌,不过是为了掩盖内心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怯懦而已。
若真铁了心要肃清朝堂,难道还找不出制衡孙太后的手段?
什么制衡朝局,什么隐忍谋划,不过是为骨子里现代人的软弱披上锦绣外袍罢了。
他现下所有的犹豫和挣扎,归根结底不过是因为一个字。
——怕。
他怕背上滥杀无辜的骂名,怕史书上留下暴君的恶名,他怕亲手染血的滋味,怕那些鲜血会永远浸染他的梦境。
他还怕什么呢?
他害怕杀人时那熟稔的快意,害怕发现自己竟能如鱼得水地操弄权柄,他更怕承认自己永远不会是这个时代的郕王,而是一个被命运抛入历史洪流的现代人,带着与这个时代永远格格不入的道德与良知。
“带回来。”
三个字脱口而出时,连张祁自己都惊诧于声音里的森冷。
那音色像是刀锋划过冰面,连殿内蒸腾的香雾都为之凝滞。
但紧接着,一股奇异的轻松感突然涌上心头,就像压在心口的冰川轰然崩裂,碎冰裹挟着寒流冲入四肢百骸。
原来承认软弱比假装强硬更需要勇气。
“带回来。”
张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平静了许多,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锦衣卫的绣春刀鞘撞在门槛上,惊起一声金石相撞的锐响。
徐珵被推搡着踉跄回殿,青袍下摆扫过柱础时掀起细碎尘埃,在日色里纷扬如金粉,仿佛为这场剑拔弩张的对峙蒙上一层虚幻的光晕。
他踉跄几步,终于站稳,抬头看向张祁,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愤懑,有不甘,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感激,像是被逼至绝境的困兽,在猎人网开一面的瞬间流露出的微妙动摇。
然而,他终究未再出言不逊,只是抿紧了嘴唇,沉默地站在殿中。
那副惯常的狂傲姿态此刻收敛了几分,却仍透着一股倔强。
张祁又坐回了王座,语气冷峻如霜,“徐珵,本王再给你一个机会,准你自辩,但必须就事论事,不许再口出怪力乱神之语。”
“你若真有良策,便当着众卿的面,一一说清楚,但记住,朝堂之上,当以理服人,若再有无礼之言,休怪本王拿你治罪。”
徐珵俯身叩首,“下官必当谨言慎行,以理服众。”
张祁目光如炬地扫视过殿内众人,随即一挥手,语气威严而淡漠道,“除了徐珵,其余人都起来吧。”
话音落下,殿内便浮起绸缎摩挲的细响,恍若千百条锦蛇在琉璃地面悄然游走。
于谦率先起身,神色平静如常,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与他无关,许彬紧随其后,动作略显迟缓,关节酸涩如生锈机栝,只是目光在徐珵身上短暂停留,似有深意。
很快,殿内唯剩徐珵一人仍跪伏在地,青袍下摆铺展在金砖之上,像一尊被风雨剥蚀的石像,显得格外孤寂。
秋阳斜切而入,将他矮小的身影拉长成扭曲的墨痕,仿佛一道无声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少司马方才斥责本官不顾社稷苍生,本官倒要反问,诸公高喊‘死守京城’,然则今日之北京,当真守得住么?”
徐珵脖颈上的青筋正随着心跳突突颤动,宛如困在琉璃罩中的蛾子,挣扎着要冲破最后一层桎梏。
他猛然一挥手臂,青袍广袖在殿内掀起一阵疾风,仿佛要撕开那血色苍穹,让众人看清这残破江山。
“数十万大军已然葬身土木,张辅、王佐、邝埜等柱石之臣尽皆战死,京营残破如筛,军械库鼠雀横行!”
“且北京地势平坦,无险可守,四面皆可受敌,如今我大明精锐尽丧,五军都督府已是空有其名,无兵可调,城防空虚。”
“敢问少司马,可守之兵从何而来?可战良将又在何方?莫非要让六部文臣披甲执锐,还是驱市井百姓以血肉筑墙?”
“殿下若执意死守,一旦失利,北地三千万百姓、京师数十万军民,尽成瓦剌砧上鱼肉,生灵涂炭,岂非天怒人怨,令列祖列宗痛心疾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