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在大明假冒天子 第19章 天命不可信

作者:凤凰鸣高岗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5-03-24 14:54: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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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祁选择将土木堡的战报置于朝会开场宣读,其实是想在朝堂之上先定下一个“团结御外”的基调。

纵观历史,诸多关乎国运兴衰的军国大事,往往并非因决策本身的对错而酿成悲剧,而是源于信息传递的滞后与情绪渲染的不足,导致本该凝聚的力量未能及时集结。

许多关乎国运存亡的决策,往往在事后回望时显得清晰明了,可身处局中之人却未必能看透。

因为他们总会以为,“事情还没有糟糕到这个地步。”

明末的教训尤为深刻,清军铁骑已破关而入,南明政权却依然忙着内斗,江南士大夫还在争论谁该称帝,谁的朱家血统更纯正。

难道他们当真不惧亡国灭种之祸吗?

当然不是!

究其根源,不过是各方都抱持着“局势尚未至不可收拾”的侥幸心理。

他们始终不愿相信,事态已然发展到了必须同仇敌忾的地步。

总有人觉得,还有回旋余地,还有再议的可能。

最终延误战机,断送江山。

如今的局面,何其相似。

南迁还是守京?

昨日在英国公府时,于谦已经将这个问题分析得很清楚了,对大明而言,南迁是弊大于利,而对于明英宗的帝统而言,南迁是利大于弊。

然而一旦陷入利弊之争,那就不可避免地涉及站队,涉及派系,涉及党争,甚至最终演化成了一个“谁才是真正忠于大明”的问题。

这个场景在明末上演了无数回,当生死存亡的议题陷入利弊权衡的泥潭,道德表演与派系算计就会吞噬最后的机会窗口,最终所有讨论都会被重构为一场又一场的“忠诚度测试”。

张祁深谙大明政治决策的“剧场化”特征,今日他若放任衮衮诸公就“南迁”与“守京”展开深度廷议,不出半日,势必就会变成一出“清流指责武勋怯战”、“勋贵讥讽文臣误国”的活报剧。

如此争论,注定会陷入无休止的拉扯,而时间每流逝一刻,京师陷落的阴影便逼近一分。

而且更为关键的是,郕王终究不是天子。

虽然张祁今日在东华门前的慷慨陈词已旗帜鲜明地表明了立场,但在孙太后依然掌握着听政大权的政治格局下,朝堂上的权力博弈绝不会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在这节骨眼上,试图用理性说服群臣,试图通过平和讨论达成共识,无异于痴人说梦。

要让这些深谙官场生存之道的朝臣们做出“保卫北京”的决策,唯一的办法就是煽动情绪,用强烈的情绪刺激,彻底击穿他们的心理防线。

只有当刀锋已经抵在喉咙上的恐惧感扑面而来时,他们才会暂时放下那些盘根错节的政治算计,在最短的时间内形成统一意志。

恐惧,才是唯一的催化剂。

只有恐惧,才能撕碎他们“事犹可为”的侥幸。

朝臣们不是不怕死,而是总在幻想着屠刀离自己尚有一步之遥。

然而,这张战报用血淋淋的阵亡名单,将“亡国灭种”的危机感硬生生地锤进了每个人的骨髓里,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意识到,他们已经无路可退。

不过张祁万万没有想到,他这一招竟能激起如此强烈的反响,其效果之佳,甚至令满朝文武尽皆潸然泪下,哭声震天。

实际上,这些朝臣并非全然是冷血的政治机器。

他们中许多人的至亲、故交、恩师、同窗,都葬送在了土木堡的战场上。

那些曾经朝夕相处的鲜活面容,如今已化作战场上冰冷的尸体,那些曾经把酒言欢的爽朗笑声,如今只剩下风中飘散的哀嚎。

那种“至亲挚友尽数殒命”的绝望,那种“下一个就轮到自己”的恐惧,终究是张祁这个穿越者难以感同身受的。

他来自后世,虽知晓历史的结局,却无法真正体会这种失去一切的切肤之痛。

但这样也好。

此刻满殿朱紫贵胄的痛哭声浪里,已然涌动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要的就是这个。

当恐惧与悲愤化作滔天巨浪时,朝臣们才能不再计较得失利弊,才能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一般,死死攥住“死守京师”这个唯一的选项。

张祁暗自思忖,只要朝臣们能暂时团结一致,坚定抗击外敌的决心,他便无需再费尽口舌得去游说什么了。

此刻的朝堂如同绷紧的弓弦,他只需做个顺势而为的枢轴,于谦所谏皆可准奏,于谦所请尽数允诺。

至于孙太后或有异议,自有陈循这等内阁辅臣替他去苦谏,那些老臣的奏对功夫,可比他这个冒牌郕王要娴熟百倍。

就在张祁准备乘势而上、开口定调之际,一名身穿青色鹭鸶补子服的官员缓步出列,朝于谦拱手道,“少司马,国难当头,我等皆知死守京师乃忠勇之举,然则,今日之势,若执意死守,则必使社稷倾覆,生灵涂炭!”

说罢,他又侧转过身,复朝张祁作揖道,“昨日下官夜观天象,见‘荧惑入南斗’,此乃大凶之兆。”

“荧惑者,灾星恶曜也,《汉书》有言,‘虽有明天子,必视荧惑所在’,其司天下人臣之过,司骄、司奢、司祸、司贼、司饥、司荒、司死、司丧、司正、司直、司兵、司乱、司惑,灾殃无不主之。”

“而南斗六星,乃天之赏禄府,主天子寿算,为宰相爵禄之位,《开元占经》有载,荧惑犯南斗,主中国大乱,兵大起,主有反臣,道路不通,丞相有事,又为乱、为贼、为丧、为兵,守之久其国绝嗣。”

“殿下,天象示警,若我等执意死守京师,非但难挽狂澜,反会招致天谴,恐有覆国之危,不若暂避锋芒,南迁以图后计,方为上策。”

张祁作为穿越者,自是明白所谓“荧惑犯南斗”,在现代天文学中,只是一种正常的天体运行现象,是火星在其公转轨道上运行到与斗宿相对位置时的一种表现。

然而,此时此刻,听着那名官员声嘶力竭地陈述星象凶兆,他忽然觉得,这所谓的占星之说,竟也暗含着几分玄机。

自己这个穿越者的出现,或许正是这场天象的应验。

荧惑,灾星也,主兵乱、祸患、死丧;南斗,天之赏禄府,主天子寿算、宰相爵禄。

自己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不正是一个“荧惑”般的存在吗?

他突兀地闯入这个时代,如同一颗不速之客的“灾星”划破历史的夜空,搅动了既定的天命轨迹。

历史上的景泰帝朱祁钰,在正统十四年时本应安然无恙,却因自己的出现而提前走向死亡,这不正是应了“南斗”中的“天子寿算”之变吗?

自己意外成为朱祁钰的替身,在这朝堂之上翻云覆雨,不正是“荧惑犯南斗”的生动写照吗?

于谦见张祁直勾勾地盯着那官员,神情若有所思,面上竟露出些许犹疑之色,误以为张祁迷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言,心中顿时一紧,忙上前一步,厉声呵斥道:“徐珵!你休要在此处信口雌黄!”

他转身面向满殿朝臣,声音铿锵有力,“诸公可曾记得《左传》所载?昔年郑国大火,子产拒用瓘斝玉瓒禳灾,直言‘天道远,人道迩,非所及也,何以知之?灶焉知天道?’”

“天象幽微难测,人事方为根本!今日瓦剌铁骑叩关,不议兵甲钱粮,反以星宿推诿,岂非舍本逐末?若依尔之妄言,难道我等理应任蛮夷践踏社稷,反去祭祀灶神不成?”

“再观《吕氏春秋》所记,宋景公时,宋国现荧惑守心之象,司星子韦三献移祸之策,或殃及宰相,或转嫁百姓,或祸延年成。”

“然景公皆拒之,宁守人道而违天象,宁守仁德而不殃及无辜,终使荧惑退舍三度,景公又岂因天象改命?”

“若依尔等妄言南迁避祸,与宋景公昔年所唾弃之‘移祸臣庶’又有何异?此非避天灾,实为畏人祸!”

“尔等今日欲效子韦,是要将灾祸转嫁九边将士,还是推给京城妇孺?若守城便是逆天,那本官今日便要做一回逆天之人!”

满殿臣工闻听此言,皆悚然变色。

于谦却已转向张祁,撩袍跪地道,“殿下明鉴!子产不祷于灶神,而修火政以安民,宋景不移祸臣庶,而守仁德以顺天,天象示警,固然可畏,然天命无常,唯人自召。”

“《尚书》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民意即天意!如今瓦剌铁骑肆虐,百姓流离失所,此乃人祸而非天灾!若因‘荧惑犯南斗’便弃城而逃,置天下苍生于何地?置祖宗基业于何地?”

“殿下今当效法子产、景公,坚守不退,厉兵秣马,方是破荧惑凶兆之正道!若因一星之变而弃社稷于不顾,才是真正应了天象之大凶,失民心者,天必弃之!唯有以人力抗天命,方能扭转乾坤!”

张祁猛地一个激灵。

作为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现代人,他对于谦这番引经据典的反驳并不感到稀奇。

天象不过是天体运行的规律,哪有什么吉凶祸福?

那些“天道远,人道迩”的说辞,也不过是唯物主义史观的老生常谈。

可当“徐珵”二字炸响在耳畔时,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眼前这个被于谦呵斥得面红耳赤的官员,不就是后来主导“夺门之变”的徐有贞吗?

历史上,正是因为于谦今日驳斥了徐珵“因天象而必须南迁避祸”的说法,让这位自负的星象家在同僚面前颜面尽失,整整七年饱受耻笑,最终不得不改名换姓,以“徐有贞”之名重入仕途。

这份屈辱与怨恨,最终发酵成了一场惊天阴谋。

徐珵不仅一力推动明英宗复辟,更将于谦推上了断头台,让这位挽狂澜于既倒的忠臣含冤而死,也让大明王朝的国运急转直下。

张祁的目光在于谦和徐珵之间来回游移,心中翻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此时正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

于谦的慷慨陈词固然振奋人心,却也埋下了未来的祸根,而徐珵那张看似惶恐的脸庞下,或许正酝酿着日后颠覆朝纲的野心。

张祁又想起徐珵方才那番“荧惑犯南斗”的星象分析,心中不禁一凛。

自己这个穿越者的出现,已经搅动了历史的轨迹,但有些宿命般的因果,似乎依然在暗中纠缠。

他心中警铃大作,不行!他绝对不能让于谦再次含冤而死!

尽管于谦之前以“周公摄政,七年而归”的典故发了那样毒的毒誓,但一个唯物主义者发的毒誓又怎么能起作用呢?

既然天象可以变更,星轨可以偏移,他张祁可以穿越,凭什么于谦就要受困于所谓宿命?

“锦衣卫何在?!”

张祁霍然起身,指着徐珵那惨白的鼻尖,怒喝一声,“将这个妖言惑众的宵小给本王叉出奉天门去!”

话音未落,殿外的锦衣卫如狼似虎般冲了进来,徐珵还未来得及辩解,便被两名锦衣卫一左一右架住胳膊,像拖死狗一般往外拖去。

徐珵嘶哑的嚎叫声刺破朝堂,青色鹭鸶补子服在拉扯中皱成一团,官帽滚落在地,露出散乱的发髻。

两名锦衣卫铁钳般的手掌几乎要捏碎他的肩胛,他却仍挣扎着扭头望向王座,充血的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口中犹自高喊,“殿下!下官冤枉!——”

张祁冷冷注视着他被拖出殿门的身影,一句“杖杀”在舌尖翻来覆去地滚了又滚,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作为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他终究无法像真正的天潢贵胄一般轻描淡写夺人性命。

不管怎么说,他是个善良的人,即便知道徐珵日后会成为祸患,面对其一迭声的求饶,也无法狠下心肠当场要了他的命。

然而,他更清楚,今日这一声“叉出去”,或许已在徐珵心中埋下了更深的仇恨种子。

但是张祁宁愿让徐珵更恨他,也总好过让他记恨于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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