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帝思盹许久。
于他心中,十二层浮屠是否能按时落成,并不重要。
近来,东宫与岳阳王府,水火不容之势愈演愈烈,他隠有察觉。
之前,碍于孙儿萧詧政绩卓著,且对先太子萧统一脉心怀愧疚,于是多有放权与晋升。
怎料东宫反应会如此剧烈。
自那夜家宴后,对于岳阳王府,将来是否危及东宫地位?此问,梁帝思量许久。
家宴上,当授予孙儿萧詧都督荆州军事时,东宫与诸王的剧烈反应,着实给他敲响了警钟。
梁帝反复琢磨,愈发琢磨愈心惊。他忽然发觉,孙儿萧詧这三年间,如同脱胎换骨一般,变得锋芒毕露。
梁帝开始寝食难安。
倘若再不将孙儿萧詧的锋芒按下,相信同室操戈的悲剧,很快就要展露眼前了。
关于市井哄抬工价,王茂畴盗换国库青砖,陆桓诬告工匠这些伎俩,梁帝心中跟明镜似的。
这些时日,东宫多次掣肘佛塔营造,只要不过火,梁帝也只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局时,佛塔不成,既可藉口佛缘未到而搁置所谓的‘北伐‘诺言,再慢慢消化河南十三州,将侯景这名骁将牢牢掌握在手中。
又可打压岳阳王府,让东宫安心,平衡诸王的格局,可谓一举两得。
只是,此二人替东宫掣肘岳阳王府,把柄怎就落到御史大夫张綰手中?
此番,看来还是孙儿萧詧,技高一筹。
陆知段?梁帝仔细回忆,印象中,此人能力是不错。
毕竟,打压岳阳王府的计策,还得继续,梁帝自然要站在东宫这边。
“既然是被蒙骗,朕就再给你一个机会。陆知段……致仕得有两年了罢?其为朕营造过诸多寺庙佛塔,能力不错,朕亦放心。
准了。”
老皇帝的应允声于太极殿中荡漾开来。
太子萧纲嘴角扬起,此局已定!
萧詧剑眉轻蹙,祖父近日种种行径,果真是故意而为之么?
萧詧略一思索,便明白祖父打的何种算盘。
无非只想消化河南十三州,‘北伐‘则是个笑话,顺道再敲打自己。
至于历史脉络中,梁帝对北伐态度的转变,是在年底。
之所以有此转变,大概率还是朱异,这个间谍搞的鬼。
此刻,在洞悉梁帝的意愿后,十二层浮屠的督建,已然拐入一个死局。
不过刹那,萧詧便平复心境,于散朝的钟声中拂袖而去。
死局么?
有意思。
……
辰时五刻,金陵坊玉春楼画舫中,于此间通宵达旦声色犬马的宾客们,纷纷拖着疲倦的身体离去。
偶尔有几个相熟的士族官吏,也佯装成陌生人,吹着尴尬的口哨各行各道。
再碰面时,就如同昨夜喝断片般,谁问起,都是言之凿凿道:“吾与声色犬马‘不共戴天‘。”
画舫二层的廊道上,两个胡姬正在攀谈着什么。
若是旁听这二人交谈之语,定会使你感到惊悚与荒诞。
“啊姊,昨夜可吓坏我。”
“怎了?遇到难缠的主了?”
只见盘发胡姬摇摇头,一脸后怕,“昨夜,有一自称‘大匠卿‘的贵客,差些被活活鞭笞至死,那根竹节鞭,有这么粗呢!”
穿着镂空绸缎的胡姬一脸哑然,“真有这么粗?那不要人命了么?”
“抬走的时候,就剩一口气儿了。”
“昨夜,姊也碰到一怪人,全身都是土腥味,滂臭。戴着锈迹斑斑的面具,要不是给的银两多,才不稀得伺候呢!”
“啊,恶心死了……”说着,那盘发胡姬,凑过去嗅了嗅,“咦?没味呀!”
“好啦,别闹了。那怪人就搁那坐着,一动不动,半夜就走了。真是怪人一个……咦?”穿着镂空绸缎的胡姬轻轻推开拐角雅间的门,透过门缝,里面杂乱一片,隐约间还能闻到一股血腥味。
“啊——”当胡姬踏入雅间时,不可名状的恐惧顿时攀上心头,她双瞳圆涨,抑制不住地尖叫起来,“血……血……死……死人了……啊……”
……
巳时一刻,画舫中之人皆被游缴吏聚集到一处,十余名捕贼掾围在画舫左右。
市令方贵一早就接到辖市内,出了命案,于是乘坐马车,火急火燎地往玉春楼赶。
下了马车,方贵扶着银腰带,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
待到画舫中时,才掏出绢帕擦了擦额角,朝游缴吏问道:“这……什么情况。”
游缴吏一脸凝重,“方市令,您还是自己上去看看罢。”
来到凶案现场,是一间独立雅间,一具衣着华丽的尸体伏于案上,一股血腥味弥漫,还混着一抹土腥怪味。
“方市令,目击者是一对胡姬姊妹,属下已经排查过画舫中的胡姬、歌姬、船娘,皆无作案可能。
死者年莫四十上下,嘴巴被堵住,身上有多处伤口,一支鎏金簪贯穿他的喉咙,死因应是喉咙被贯穿,窒息而死。
属下猜测,这是一起仇杀案。余下的,恐怕得等仵作来验尸,才能明了。”
听着身后游缴吏的陈述,方贵汗毛竖立,这死相也太惨了罢!
是有多大的仇?
竟如此丧尽天良。
方贵用绢帕遮掩口鼻,此间气味实在难以忍受,“身份呢?”
“从玉契告身来看,应是琅琊王氏乌衣房,时任五兵尚书的王冲之子——王茂畴。”
“啊?”方贵闻言,差些瘫软在地,好在游缴吏扶了一把。
“确定?”
“确定。”
方贵顿感天旋地转。
完了完了。
一个高门士族子弟在他辖市中被虐杀,这个责任,他如何担当得起!
“谁巡的夜!”方贵咆哮着,可于事无补。
这个月,似乎老天爷要与他过不去似的,没一天安生日子。
“方市令,此事牵扯高门士族,又为仇杀,已然超出我等能力范畴,不如上报廷尉寺。”游缴吏小心提醒道。
“对对对。”方贵踱着步,眉头舒展了一些,这个烫手山芋,谁爱接谁接,反正他是要甩出去的。
“快,马上去报给廷尉寺,要快!卸本官的马车,骑马去!”
游缴吏领了吩咐,策马而去。
很快,凶案便上报到廷尉寺。
廷尉左监羊鷟很快调集三十甲兵赶赴现场。
到了玉春楼画舫时,一声浑厚的哀嚎声从雅间传出。
羊鷟一皱眉,入了雅间,只见一名鹤发老者正扑在死者身上呜呼哀嚎,“方市令,怎不拦着点。破坏线索的责任担当得起么?”
方贵浑身一颤,恭维道:“羊左监训斥得是,可是,那人是五兵尚书的王冲,王尚书啊!”
羊鷟挥了挥手,让方贵出去,旋即来到王冲身侧,行了一礼:“廷尉寺廷尉左监羊鷟,见过王尚书,此案现由廷尉寺接手,请王尚书克制情绪,莫要坏了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