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捷军统帅部,乱兵已经在统帅部帐前集结,刘光国、辛兴宗的两帐本部兵马已经在统帅部营帐之前列阵与乱兵对峙。
两帐亲兵顶盔贯甲,阵列整齐,但没有主将命令,也不敢轻举妄动。
乱兵这边慑于统帅部本部兵马的兵威,也不冲击大帐,只管叫嚣让辛兴宗出来谢罪。
此刻辛兴宗、刘光国以及两位副将正围坐在大帐中。
外面乱兵是冲着辛兴宗来的,但反倒是辛兴宗率先发难:“平伯兄弟,你我同僚一场,也曾并肩在战场厮杀,不说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也是军中同袍。都总管任命一事,全是宣抚司的意思,也未曾和我商量过的。平伯何必出此下策相逼?大不了我上书宣抚司,撤了我的职就是。”
于辛兴宗而言,他自然要借此机会发作一番,借以表明自己遭人暗算、受了委屈。不管是不是刘光国搞的鬼,都要做出一副是刘光国在背后操作的样子。即便不能就这么把刘光国从胜捷军的指挥系统中踢掉,也要让刘光国日后对他更有所忌惮。
这一下倒是说得刘光国有些尴尬,连忙解释道:“辛钤辖怎么这样说话,好像是我撺掇着乱兵来威胁你似的。刚才小校来报,不是说得清楚明白,是范琼那厮贪饷贪得厉害,如今就要远征辽国,生死未卜,连拔营饷都克扣了,激得帐下军士作乱。所谓都总管一事,不过是个由头而已。”
说实话,刘光国内心里是不爽的,他爹刘延庆升了官,他自己却并没有捞到什么实在的好处。如今父亲寄人篱下,自己又要被辛兴宗钳制。但是既然已经决定给童贯效命了,自己还是不得不勉力维持和辛兴宗的表面和谐。
辛兴宗却更加恼火:“范琼在我帐下效力,平伯意思此番终究是我御下不严,自讨苦吃?”
“我又哪里有这番意思。范琼的恶名早就传出环庆军去了,其人恶行不改,早该好好教训一番。这话我也说在前头,范琼部下作乱,与辛钤辖绝无干系。”
两人就这么在帐中僵持拉扯,自然也不敢轻易让本部兵马出击。目前两人的本部兵马和对面的乱兵形成了微妙的平衡,两人也都顾虑一旦自己的本部兵马出击,对方在背后来一刀。
两人在胜捷军中的话语权,一是来自宣抚司的支持,二是来自中层军官和底层士兵的信任,三是实打实的可以战斗的本部兵马。辛兴宗在第一点上占优,刘光国在第二点占优,一旦双方任何一方失去了本部兵马,就会在事实上失去胜捷军中争夺领导权的筹码。
帐外的乱兵还在喧嚣,刘光世已经率领亲兵营抵达了预定位置。派出去探查乱兵情形的小校也回来禀报了情况。
“刘都监,乱兵约莫着三千人,堵在统帅部帐前的大约百人穿了全套甲胄,其余人等有些穿了贴身锁子甲或者皮甲,大多数人只穿便服。统帅部两位钤辖的本部兵马大约有一千人已经列阵完成,但是并没有出击,也不见统帅部的将领出来安抚。”
“好,那就好。我看着三千人不成队列,铺展开来足足站了五六千人的位置,与我所料不错,不过是一小部分有心人在撺掇,大多还是被裹挟或者哄骗过来的。”刘光世点头说道。
王德接话说道:“下面大多数人都不着甲,甚至没有军械,我这四百骑兵只需要冲起来,两个来回就够了。”
“不必,不少都是费了快一年时间练出来的兵,伐辽之战还用得着,杀了一是无辜,二是可惜。”
“那都监的意思是?”
“首恶必办,胁从不问。我看就是着甲的这百十人该杀,不论如何,岂有临阵提兵威胁统帅部的道理。”
“那请都监吩咐,此役如何用兵。”
“若是我所料不错,两位钤辖的本部兵马都不会贸然出击,但也足够了。且听我安排。”
刘光世骑在马上,拿着马鞭一边比画一边说道,“统帅部亲兵已经堵住南边,乱兵大营在西边,需要骑兵快速冲击,将凑热闹的军士驱散,步兵弩兵结阵推进,还需一员骁将冲入敌阵斩下带头鼓噪的那个骑将。”
刘光世知道,这群乱兵中,可战之兵不过一百来披甲之人,如此安排实在小题大作,但是这正是检验刘光世本部兵马组织性与纪律性的绝好机会,不妨作为一次实战演练。
至于这陷阵斩首的人选,刘光世原本想的是自己。毕竟白天刚用重赏笼络了人心,若是晚上再能阵斩敌将,一展自身武勇,借此立威,他刘光世在本部兵马中的绝对威望短时间内就无法动摇了。
但是话到嘴边,来自刘光世记忆中刀枪刺破皮肉,锤斧砸凹盔甲的记忆,和来自刘钊心中对于道德与法治的认知,在这一刻产生了巨大的冲突。
刘钊丝毫不怀疑刘光世的身手,唯独怕的就是自己并没有准备好取人性命。关键时刻自己一旦犹豫下不去手,若是败在敌手,威望丧失不说,电光火石之间,自己的犹豫可能还会害自己丧命。
“刘都监,我去!”
王德的这一声打断了刘钊的思绪,此时刘钊也不再犹豫。
“不行,我需要你统领骑兵。张宗颜何在?”
人马俱甲的张宗颜引马上前,咧嘴笑着问:“刘都监有何好差使?”
“你的骑战功夫了得,若是叫你冲到帐前,你能斩下为首的那骑将吗。”
张宗颜完全不加思考,直接答道:“斩不下他,我提头来见!”
“好气概,你若斩下那人,我升你做个都头,你不是一个月四贯钱吗,升了都头,我每月发你四十贯钱,再照例赏你二十贯人头钱。”
张宗颜咧嘴笑得更大了:“我先谢过都监,今年必要给老娘在家里盖个新房了!不过既然要临阵斩将,且容我脱了这身札甲,只穿贴身锁子甲就行。”
王德大为惊讶:“哪有卸甲上阵的?”
张宗颜继续笑着:“王指挥不必担心,小的自有打算。”
刘光世点点头表示同意,接着说:“听着,我做如下部署。
“看见北边那个小坡没有,乱兵从统帅部大帐绵延而去,正好到坡下为止。王指挥率骑兵机动到北边,稍微走远一些绕过去,马速不必太快,尽量不要让乱兵发现,在小坡背面待命。
“王指挥率领步兵,吕指挥率领弩兵,都排一字长蛇阵,步兵在后,弩兵在前,相隔十步。快速向前推进,待到相距一百五十步,张宗颜冲阵,步兵立刻举火。
“待张宗颜冲到那员骑将附近,吹号角,骑兵冲锋,驱散贼兵,步兵护卫弩兵向前推进,弩手在一百步停下列阵,神臂弩引而不发。
“胆敢反击的,杀!披甲的,杀!不披甲却也负隅顽抗的,杀!披甲逃跑的,追上去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