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城,丰乐楼。
当小隔间里的刘光世,吃着鲥鱼淡淡说出这么童贯在伐辽期间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官家的意志使然,刘锜直接愣在原地。
自从来到东京城,身世显赫、能力极强的刘锜,已经是官家身边最红的人。官家有事除了与宰执们商量,最爱找的就是刘锜。
而长期沉浸在东京城的官场中,他早已看清楚所谓宰执的命令,不过是官家意志的体现。凡是悟不到官家意志的宰执,譬如伐辽前的蔡京,纵使如何气焰熏天,官家一句话就只能罢相回家。相反的,能悟到官家意志的人,譬如王黼、童贯,自然是节节高升。
官家在幕后通过扶持不同的宰执,让宰执之间互相制衡、斗争,一旦有问题,就把几位宰执罢免。所有人都会说是宰执误国,官家却是那个罢免奸相的明主圣君!
与其说童贯坏了伐辽大计,不如说是官家坏了伐辽大计。宣和年间最大的反派,自然就是官家!
这些道理刘锜都是清楚的,但是却没有人敢说出来,甚至他自己都不敢往这个方向去想。如今刘光世实在是一语点醒梦中人。
刘光世看刘锜眼神涣散,应该是已经想的差不多。赶紧开口把话题收回来,这个话题火候到了,再深入的讨论现在还不到时机,但是他相信自己已经给刘锜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这个种子只能在聪明人心中长出来,而刘锜就是他看中的那个东京城里的聪明人。
刘光世轻轻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刘锜兄弟,丰乐楼的酒是真好,这才喝了两杯,我就已经醉了,尽说些胡话。刘锜兄弟来日面见官家,可不敢参兄弟我一本啊!”
刘锜这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哪里哪里,兄弟又取笑我了,你我兄弟小聚,酒后的话哪里当真,吃菜、吃菜!”
“就是,吃菜,吃菜。丰乐楼这个鲥鱼真是鲜美无比,真是只恨鲥鱼多刺、海棠无香。”
“兄弟这话真有意思,鲥鱼多刺、海棠五香,听着不像是你这久经沙场的将军说的,像是易安居士说的。这鲥鱼还是稍微过了季节,每年四月的鲥鱼那才真是一绝。”
刘光世这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把后世张爱玲的话说出来了,还好没蹦出最后一句红楼未完,那就不好圆了。
刘光世只呵呵一笑:“倒是叫刘锜兄弟取笑起我了,鲥鱼如此鲜美,这六月的鲥鱼也比你我当年在西夏啃的炊饼、腌菜好吃多了。”
刘光世终于借着鲥鱼把话题引到了刘锜当年随父亲刘仲武力战西夏、威震党项的光辉事迹。
“刘锜兄弟当年与河西家作战,英勇无双,屡立战功,以至于河西家民间已经开始用你‘信叔’的名号哄吓小孩了,凡是小孩啼哭不止的,父母就要吓唬他们说信叔要来了,顿时就能止啼。
“要我说,兄弟你当真有汉末名将张辽张文远之风啊!”刘光世说到此处,神采飞扬,举起一杯酒,敬了刘锜一杯。
刘锜一杯酒下肚,脸上微微显出些红晕,先是回忆起往日风光岁月的自在神态,随后又有一丝愁绪冲上眉间。
刘光世自然看出来了,这正是他在寻找的状态,赶紧追上一句:“如今刘锜兄弟不过二十有五,便加官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说不得过两年是要入主枢密院的。如今京城禁军都在高殿帅手下掌管,有高殿帅关照,刘锜兄弟在马军司的工作也是好干的。”
刘锜听见话题从当年的西夏战场,又转到了如今自己供职的马军司,忍不住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哼,河西家,在东京城很久没听见这样称呼西夏了。不瞒兄弟说,官家虽然许多事都召我商议,但也只是参谋而已,官家总是说我的想法很好,但如果实施又有这样那样的困难,让我暂时搁置就是。
“再说马军司,原本是天下禁军骑兵的总管部门,但是兄弟我刚到任的时候,只管两拨人马,一拨是官家的仪仗队,一拨是官家的御马。仪仗队我要他何用,和官家的御用钧容直一起吹吹打打、练练队列而已,如何能上阵杀敌。”
刘锜说完,又是给自己灌了一杯酒。
“按我对刘锜兄弟你的了解,不应该如此啊,你上任也不止一两年了,依照你的脾气,早该大刀阔斧改革这马军司了。”
刘锜听完,愁容明显更重了。
“还是兄弟你知道我,我确实尝试重建马军司直属的禁军了。但是当下侍卫亲军马军司还没有都指挥使,我一个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不过是马军司下辖一军的光杆司令,因此凡事都要请示高殿帅。”
“高殿帅如此看重你,岂不是应该支持你?”
“高殿帅位高权重,名义上掌管天下禁军,但东京城哪有可战之兵归他统管?每次我与他谈及整顿马军司,他总是连连点头。但凡是我和他说到正经事务,需要他操心去办的,诸如兵马挑选、操练军事,他就要推脱一番说有这样那样的困难。”
“这话倒是和官家和你说的话挺像。那自然了,让高殿帅去操这样的心,哪里有抱着名册吃空饷,日日声色犬马舒服。既然今夜能来丰乐楼享受美酒佳肴,又何必与兄弟你讨论军务,点灯熬蜡呢?”
刘锜听完,还想给自己斟一杯酒,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就着自己的牢骚把这壶酒都喝完了。
“哎呀,兄弟好不容易来一趟丰乐楼,怎的全是说些烦恼话。”
刘光世表面打个哈哈说不妨事,但心里明白刘锜这一顿饭间的几重烦恼都是叫自己给挑拨出来了。
刘锜还在抱歉:“这壶酒还都叫我喝了。怪我怪我,但是这酒就先不上了,今晚家中还有贵客要来,兄弟你且先吃菜,今晚贵客来了,我们三人再畅饮畅聊!”
贵客?刘光世听到这里精神又一抖擞,连忙发问:“哦,不知是哪个贵客要来?”
“哈哈,说这个贵客,倒是和兄弟你一样刚从伐辽战场上下来的。不过兄弟你功在沙场,这位贵客功在辽国庙堂。”
刘光世蹭的一下站了起来,没有想到竟然还有额外收获:“难不成是出使辽廷,劝降耶律淳的马扩马子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