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坦承外邪
她话音刚落,两人忽然听到一声尖锐悠长的剑鸣,随后一道清光从大洞峰的方向直冲上天,立即将云层驱散,又仿佛穿过了天顶的什麽东西,消失不见。
梅秋露脸色一凛,看看天上,又看看李无相:「是姜介的剑意示警,叫在外的剑宗弟子立即避祸……看来你这祸闯得有点大。走,去大洞峰!」
……
大洞峰峰顶的东皇太一殿中,剑宗弟子都已聚集到此处。
这太一殿跟幽九渊之外的完全不同,倒很像是大户人家的正堂,只是大了许多。
这正堂的正北方向是一桌两椅,靠墙挂着一幅人物画像。但画中人物不是东皇太一得道之后的神仙模样,而是业朝还在时,业帝李业身穿龙袍丶坐在龙椅上的样子,仿佛他此刻也在殿里,端居正位。
堂中两侧也排着座椅,太一教主姜介坐在左上首的位置,右上首空着。五位剑主丶三位掌剑,都已经依次落座,馀下的剑宗弟子也站在堂下,约有三十多人。
孔旭正站在崔剑主面前,而崔剑主皱着眉,看着他:「我没听明白,你说李无相是去下界找万岁的——你是从什麽人那里知道了这事?」
「……是。」
「但你又说不知道自己是从谁那里听说的?」
孔旭为难地说:「是。」
崔剑主一拍座椅扶手:「孔旭,你糊涂了吗?」
孔旭叹了口气,又吸了口气,左右看看,似乎无可辩驳:「我……崔师兄,教主,我的确是想不起了,我就是听说了李无相要去找万岁,我就想着跟过去帮……」
他咬了咬牙:「不是要去帮忙,我是知道万岁如今没从前那麽好对付,是想要看他吃个亏再出手,好叫他离幽九渊远一点!但我也不知道他是怎麽……他把下界打出一个洞来,我看他当时的样子不对劲,他刚结成金丹不该有那种神通,就好奇也跟下去了。」
「然后我就看见了玉玺……我不知道是不是他使的什麽法术把我迷了,我什麽都不知道了,伸手去拿那东西,结果刚碰到,他就把我的手给断了——」孔旭抬起右手,伤口已经愈合,顶端冒出几枚肉芽,像要重新生长出来的手掌,「还问我要不要跟他斗一斗报仇,我想要回来报信,就说我们之间没什麽仇,然后他就走了。就是这麽回事,没一点隐瞒。」
「你这是快要有残害同门的心思了,稍后再处置你!」崔剑主瞪了孔旭一眼,转脸看姜介,「姜师兄,我们找了这麽多年传国玉玺,竟然被李无相找到了,还就在幽九渊——你刚才发了剑意示警,应该也知道这事有多紧急,那是传国玉玺丶东皇印,唯一留在了人世间的金仙至宝,姜师兄,那李无相有古怪,你还不同意我去拿人吗?要是叫他跑了……我猜他就是玄教派来幽九渊的——」
姜介稍稍挺了挺身,于是崔剑主收住话头。
「等一等吧。孔旭,你说李无相上来之后去了九诛峰?」
「是,教主。」
姜介点点头:「那就等秋露带他过来吧。」
崔剑主转脸看他:「师兄,梅师妹……你等梅师妹带他过来?你这是在害她。梅师妹的修为,早就应该成就阳神了,我不如她,可是我也看得出来,她就是卡在她自己心性的这一关。她这心性,叫她引了娄何入门,闯下祸来。这回她又引了李无相入门,如今看也是别有用心。」「教主,要是这回梅师妹没把他带来,而叫他走了,你这不是叫她入魔道了吗?」
姜介只又说:「再等等。」
「那东皇印呢?我们不即刻去找吗?」
「再等等吧。」
崔剑主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孔旭犹豫片刻:「教主,我带着几个师兄弟往九诛峰那边去吧。不是因为断掌的事情,我只是觉得,事情越想越不对劲。」
「娄何当初也是自废了修为来到宗门里的,那是苦肉计。李无相,在筑基的时候杀了真形教的行走,结丹之前又大闹棺城,从前我们听说了,只觉得很佩服,可现在想,要还是真形教的苦肉计呢?」
他这话叫堂中许多弟子动容,便有人发声:「是啊,姜师兄,没人信不过梅师姐,是信不过李无相。梅师姐天性纯良,要是又被真形教蒙蔽,误放走了他,那岂不是成了她的心魔?崔师兄说得没错,你可能害了梅师姐!」
再有人说:「教主,我们去也不是当着梅师姐的面拿李无相,只远远看着,要是真有个万一,我们也好防备她犯下大错啊!」
姜介垂了下眼,正要开口,就听着殿外传来人声:「姜师兄,我带李师弟来了。」
众人都是一愣,转脸向后看,让出一条路。
梅秋露在前,李无相在后,两人走入殿中。
姜介点点头:「秋露,你先落座。来了就好,我们正有些事想要问问李无相。」
但梅掌剑只是向旁边撤了一步:「师兄,这座我就先不坐了。要是你们问出了什麽我也难辞其咎的东西,我也不能再待在幽九渊,也不能再做剑侠,更配不上这一身的修为了。我还是等一等吧。」
崔剑主猛地睁开眼,盯着梅掌剑看了看,转脸去看李无相:「宗门内外,都不想叫梅掌剑这话成真。李无相,你既然敢来,也叫我们稍微放了心,现在我问你几件事,你能一一答出来吗?」
殿堂内极静,全在看李无相。
他就低叹口气,对崔剑主拱了拱手:「崔师兄,我想说你尽管问,我全都答,可惜我不能这麽说。」
又看向姜介:「教主,我是有许多想说的,但只能对你一个人讲,我们能到别的地方去说吗?」
崔剑主一拍扶手:「宗门之内亲如兄弟姐妹,你要是问心无愧,有什麽话不能在这里说!?」
李无相又叹了口气:「我是怕吓到人。」
「你好大的口气!」有人怒斥,「世上有什麽事能吓着我们!?」
姜介想了想,一抬手:「好吧,李无相,你跟我来。」他站起身,向殿后走。李无相转身对殿内的剑侠们施了一礼,跟上了他。
穿过大殿后门就是一座院子,姜介走到院中停下脚步,抬手往下压了一下,转过身:「现在这世上只有我能听到你的话了。」
「那,灵山的呢?」
姜介一笑:「就是五岳大帝此刻分身降世,也得费些功夫才行。」
李无相慢慢出了口气:「好。我想一想,从哪里开始说。」
他沉默片刻:「我身上,有一个外邪。然山宗主赵傀曾经抓了一批孩子,在一个道场里炼太一,想要成就青囊仙,我这身子就是那批孩子其中的一个。」
「之后我发现了我身上的那个外邪,它没跟我说过自己是谁。一开始给我的只是感觉,之后是叫我自言自语,再往后,在棺城的时候我走投无路求它帮忙,它就展示了一下它的手段帮了脱了困。」
李无相去看姜介,但他脸上没什麽讶色,只稍稍想了想:「你是,求他帮忙?」
「也不算求,算威胁吧。我威胁它说不帮我就同归于尽,当然可能也威胁不到它。」
姜介笑了笑:「这就已经很好了。你继续讲。」
「它展示的手段,是叫我直接夺舍了棺城的一个府兵,那个府兵的前世今生,一瞬间全在我眼前展开了,然后我觉得自己就成了他。它还叫我看了它一眼,我说不好是不是看,我没法儿理解我看见的东西,但是心里就只有一个很确定的念头——那个就是太一。」
「哦,还有。」李无相补充,「我在灵山有一个朋友,有一回我俩设了一个计,叫外邪在找我的时候,他在一边看着。他说他看见了,的确就是太一,跟世间供奉的那些塑像一模一样,他说在灵山里是什麽东西就是什麽东西,所以那东西应该就是太一。」
他停下来,又去看姜介。
姜介此时的脸色变得凝重了些。他背着手,慢慢踱了两步:「先前他们叫我去九诛峰拿你,我没有应允。是觉得如果你是真形教的人,你梅师姐应该是制得住你的。即便她入了魔,无论你走到哪里,我要拿你也不过一念起的事。」
他停下脚步去看李无相,点点头:「你知道我有太一真灵在身,还对我说了这些,李师弟,你做得很好,我信你不是真形教的细作。」
「至于你那位朋友的说法,也没错。但就像是有一个人说,人老了自然会死。对如今这世上的八千万人口中的绝大多数而言,这是铁律。但说这话的人可能没有见过修行人,因此不知道修行人当中的某一些,是可以超脱生死的。」
李无相一愣:「教主你是说……」
「有一些很强的东西,也会自称太一,看起来也像太一。你身上的未必就是太一真灵。太一与另外六位大帝不同,是被镇压了的,我们并不能与他的真灵沟通,而只能暂借些权能丶神通……」姜介说到这里略沉默了一会儿,「但我也不能说我感觉到的就是对的。真仙丶金仙或许还有些我也不能理解的手段。你继续说下去。」
「好。」李无相觉得心里放松了些,「然后我来了幽九渊,想要去找万岁救一救曾剑秋和潘沐云,李克就带我去了下界,然后就出了事。现在想,我不知道昨晚跟我说万岁的事情的时候来的李克还是不是李克了,可能那时候外邪又在他身上用了一样的手段,替代了他引我去找万岁。」
「然后在底下,用李克做了祭品,那东西来到我身上了……我想不明白它为什麽能来到我身上?不是说这种东西,越强就越难来到这世上吗?」
「因为幽九渊不算在阳间。」姜介说,「它们的确去不了阳间,但可能能稍来幽九渊逗留。这麽说,这东西是一点点引你来幽九渊丶叫你把它带进幽九渊的。」
「是,我也是这麽想的。而且我想它引我来幽九渊,就是为了下界的玉玺。只是我想不清楚的另外一件事就是,它处心积虑地设计我,最后却因为我体内的精气不继而叫我回过了神,没碰到玉玺,它怎麽会犯这种错?又为什麽不用我身上的精气?」姜介像一个温和的师长一样回答他:「世上没什麽人或事物是无所不能的。即便成就金仙,掌握天地规则道运也是一样,就像东皇太一干涉不了昼夜交替。」
「人,即便是凡人,在灵神面前看着很弱小,性命也不是可以被随意剥夺的。外邪在你身上,你对它多有警惕,它就取不了你的精气。所以各门各派入门时,都会告诉弟子不要看不要听不要想,你能做到这种地步,十分难得。」
「至于你说的玉玺,也就是东皇印的事——」姜介叹了口气,「它原本就不是为了拿东皇印。那东西,它拿不起来的。它只是想叫你碰一碰。之后的事孔旭跟我说了,他去碰了东皇印。这倒也不怪他,在人道至宝面前面前没几个人能守得住神,你的心性远比他好。」
李无相问:「那……」
「东皇印就是我镇在那里的,为了将幽九渊在幽冥与灵山之间镇住,也是为了叫业朝旧都不散。」姜介说,「如今被碰了一下,玄教该知道幽九渊在哪里了。」
李无相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那——」
姜介笑了笑:「早晚会来的事,因此你梅师姐又斩杀两个棺城城主的时候我才没有多说。不是今天,也只能再拖上十来年的功夫,没什麽差别。不过在幽九渊里的宗门弟子,现在还能有十馀天的功夫远走四方——他们知道在哪里,但要找过来还是得费些时间的。」
他又沉默片刻,再踱出三步:「我常说许多事论迹不论心,但也有些事情要反过来看。李无相,我问一句话,你要真心答。」
「好。」
「要你并不觉得在身上的是太一,而是别的什麽外邪,那在见了曾剑秋丶潘沐云丶梅秋露他们的为人之后又来宗里,还会隐瞒此事吗?」
李无相认真地想了想:「如果它一直以来都在帮我,叫我觉得它温和善良,我会的。但如果是像现在这样,叫我觉得它做事已经不是很令人舒服,可能真的是个邪祟,那我不会隐瞒,会想要梅师姐或者你帮我。」
姜介点点头:「好,那此事就了了,孔旭也不算犯错。至少,唉,今天这事,宗里也无人受害。那现在来说说你身上这外邪的事吧。要是你想摆脱掉它,这事对我而言也不算难办。」
李无相愣住了。
不是因为姜介说这事也不算难办,而是因为——
他转动念头,斟酌词语,小心翼翼地问:「姜师兄,李克李师弟,这事,我该怎麽办?」
「要先弄清楚它到底是个什麽东西。」姜介说,「然后有两个办法。一个是把你藏起来,二是把它除掉。第一个法子好办,很快,但只能解一时之困,等你到了元婴的境界就藏不住了。第二个法子稍费些力气和时日,但永绝后患。这要看你自己想要选哪一种。」
李无相的心沉了下去,一时间没有回答。
或者说,不敢回答。
因为姜介听不到跟「李克」有关的事。他想起来了,之前他凡是提到「李克」的话,全都没得到姜介的回应。
那个外邪夺舍的手段,是直接把一个人完完全全地抹掉了,也从别人的认知中抹掉了?
但娄何能知道,能听到自己说这事,是因为他是青囊仙,和自己一样,已不算是世上人?
如果这手段连姜介也看不穿,他怎麽能相信姜介能对付得了它!?又怎麽敢答!?
李无相觉得自己的心如坠冰窟……
他本以为自己鼓起勇气,终于找到了希望。可是……东皇太一教的阳神教主,陆地剑仙,也不是那个外邪的对手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