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实心中忐忑不安,生怕自己说错了话。灵素夫人见此情形,笑道:“老一辈的事情与你无关,你不必如此紧张。当年我与陈寅都情意正浓之时,差点就与他生个孩子。只是后来缘分未到,便分开了。后来我听闻,他有了儿子,至于和谁生的,我就不清楚了。”
她上下打量着陈实,说道:“你还好,没有染上你爷爷的坏毛病。他可是个花心大萝卜,无论走到哪里,都有女子被他迷住。”
陈实想了想,说道:“我爷爷在村里很本分。”
灵素夫人冷笑一声。陈实很想为爷爷辩解几句,但对方是受害者,所以他没有开口。
灵素夫人道:“你死的时候,你爷爷也来找过我,打算请我出手帮忙,不过那时我已经老得不能动了。他便去请了别人。后来我死了,在阴间有了一定地位,本以为还要等很多年才能再见到他,没想到他居然死了。奇怪,按理说他还能再活些年头的,怎么就死了呢?”
陈实道:“爷爷为我报仇,血洗西京,受了伤。后来为了救我,又多次下阴间,伤势越来越重。有一天他对我说,他大限已到,阴差要来抓他,就假死脱身,但受不了月光,就去世了。”
灵素夫人笑道:“难怪。我甚至在想,若是我们那一辈中有人能够长生不死,那么那个人一定是他!若是有人能够飞升成仙,那个人也一定是他!死得好,死得好!”
陈实好奇道:“灵素夫人,我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灵素夫人想了想,说道:“聪明,特别聪明。我从未遇到过这么聪明的人!任何道法,他一看就懂,一钻研就精通。别人破解不了的难题,到他手里轻而易举就能解决。我遇到他那年,有个困扰我多年的修行难题,一直无法修成还虚境界。他听我说了之后,随口一句点拨,我就突破了,从此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她回忆往事,感慨颇多,说道:“我也因此而倾心于他,与他双宿双飞。但他太危险了。他百无禁忌,无法无天,祖传的功法,他随手就改了,祖传的法术,他改得面目全非。祖辈的教条,他更是不放在眼里。他还四处惹祸,得罪了很多大势力,到处都有人追杀他。他随时可能死在外面。后来我师父说,你要师门还是要他?要师门就不能有他,要他就不能有师门。我就和他断绝了关系。”
陈实询问道:“灵素夫人的师门,莫非是太华青宫?” 他听玉灵子提过几句,太华青宫的某位祖师,是爷爷的相好,听到灵素夫人提到师门,便猜测她是出自太华青宫。
灵素夫人面色浮现一抹青气,冷笑道:“你以为我是太华青宫的那个小浪蹄子琼阳?哼,我出身天师府,比琼阳的太华青宫差吗?”
陈实面色如土,心中暗道:“以后再也不猜测爷爷的相好是来自何处了。”
灵素夫人噗嗤笑道:“我都已经死了,还吃什么醋?陈实,你别在意。但以后不许再提琼阳。” 她的面色又沉了下来。
陈实连忙点头。
灵素夫人虽然已故,但元神却依旧如二八芳龄一般,和她在一个车里说话,倒不觉得沉闷。修士年老去世,其实只是肉身衰老而亡,元神则还是年轻时的模样。灵素夫人的元神保持在二八芳龄,表明她修成元神的时候,最多十六岁,可见的确是天资卓越。
骨龙宝辇在仙都中穿行速度极快,风驰电掣,行驶了不知几千里几万里,才放慢速度。陈实一路望去,偶尔可以看到一尊尊异常强大的元神震慑一方,鬼神不敢靠近,不知是何方神圣。
车辇停在一座元辰宫前,灵素夫人下车,敲门,对陈实说道:“在仙都,没有主人的允许,不能进入别人的元辰宫。除非是管理仙都的阴差。”陈实听到门内传来脚步声,心中怦怦直跳。终于可以见到爷爷了!陈实非常想念爷爷。他怀念在黄坡村,与爷爷一起坐着木车出门,一起赶月祭节,一起画符的日子,怀念爷爷煮的药,爷爷做的饭菜,怀念爷爷亲手给他做的玩具,给他买的衣裳。“有爷爷和我一起劫狱,一定能救回娘亲的魂魄!”
陈寅都的元辰宫非常庞大,周回十多里,虽然比不上少主的庭院,但也不小。里面传来脚步声,接着宫门开启,一个美貌的女子探出头来,笑问道:“你们找谁?” 那美貌女子身后,是数以百计的美貌女子,在院子里喧闹,莺歌燕舞,一片热闹景象。
灵素夫人面色铁青,冷笑道:“陈老贼倒是很会享受嘛!别人金屋藏娇,他藏了几百个娇!”
陈实心头一紧,这些美貌女子,好像是他烧给爷爷的纸人。“不过,我没烧这么多,难道我爹和五伯也烧了很多?”
陈实试图进入元辰宫,却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挡在外面。
灵素夫人道:“主人不允许你进入元辰宫,你不可能进去。只有小夜叉这种没用的鬼物,才能进出。”
陈实上前道:“爷爷,我是小十,我来看你了!”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那些纸人化作的美貌女子纷纷看过来。其中一个女子道:“此间主人不曾回来过。你们若是有事……”
灵素夫人取出一张禁符,贴在门上,迈步走入这座元辰宫。陈实打量这张禁符,只见禁符上除了符箓之外,还有印章,是鬼文。陈实现在为鬼神形态,观看鬼文还是眼花缭乱,不认识上面写的是什么。
他跟着黑锅走入元辰宫,元辰宫中到处都是女孩子,虽然明知道是纸人,但还是让人眼花缭乱。其中还有些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对陈实很是热情,陈实心道:“这也是我烧的。”
爷爷的元宝树上,已经挂了金元宝了,显然陈实、陈棠和陈武都烧了不少纸钱。而元辰宫中的亭台楼榭,也都是陈实等人烧给陈寅都的,落在元辰宫,便变成了真实的亭台楼榭。
灵素夫人只见元辰宫中美女如云,除了年轻的,还有中年的和老年的,不禁怒道:“陈实,这是你烧给他的?”
陈实羞愧道:“我爹也烧了,还有我五伯也烧了不少,不全是我烧的……”
“你们就惯着他吧!”
灵素夫人来到元宝树前,仔细打量,说道:“他没有回来过。这里的纸钱,没有取用过的痕迹。奇怪,那个死鬼跑到哪里去了?” 她不禁有些失望,本以为陈寅都死了,可以做一对鸳鸯,没想到还是形单影只。
陈实喃喃道:“爷爷为何没有回元辰宫?” 他不禁担心起来,爷爷年纪大了,仇家又多,会不会在阴间遇到危险?他心急如焚,爷爷年轻时闯下这么多祸事,到了阴间,只怕会被鬼神轮番欺负、殴打。说不定他老人家现在就被某只鬼神囚禁起来,吊起来打!
“陈实,你回去吧,阴间凶险,你是活人,不适合久留。” 灵素夫人没能找到陈寅都,叹了口气,说道,“少主已经知道你到了仙都,准备好天罗地网,你若是一意孤行,只会被他擒获。”
陈实摇头道:“娘亲被困,做子女的岂能坐视不管?就算拼命,我也要试一试!”
灵素夫人微微皱眉,说道:“你不知道少主的势力有多大,贸然前去,只是送死。”陈实求教道:“灵素夫人能说说少主的来历吗?”
灵素夫人迟疑了一下,说道:“让你死心也好。少主姓卫,名岳。其父名叫卫灵,是阴间的一位判官,地位很高。
“卫灵是香火之神,不能生子,没有后人。有一次,有个严姓女修士闯入阴间,遇险,恰逢卫灵巡游经过,搭救了那个女子。两人因此生情,有了夫妻之实。
“只是那女子是活人,无法在阴间生存,不得不与他分开。严姓女子到了阳间后,产下一子,便是卫岳。
“卫岳因为是鬼神之子,所以可以穿梭阴阳两界。他在阴间势力不小,已经做了阴帅,再加上其父的关系,因此人称少主。”
陈实微微一怔,询问道:“少主的母亲,是严姓?与十三世家中的严家,是否有关系?”
灵素夫人笑道:“世间姓严的人很多,总不能是个姓严的就与严家有关吧?不过少主的母亲,好像确实有传闻是来自严家。”
陈实心头微震,说道:“有没有可能,严姓女子的遇险,以及与卫灵判官的偶遇、生情,都是严家安排好的?有没有可能,严家的目的,就是为了与卫灵判官拉上关系,让卫岳成为阴帅?”
灵素夫人笑道:“你的脑袋把问题想得太复杂了!严家安排这种事情做什么?阴间又不是阳间,能有什么好处?”
陈实思索道:“有了少主的身份,严家就可以在阴间拥有自己的势力,严家的高手死后,在阴间就可以聚在一起,有自己的封地……”
灵素夫人笑道:“就算没有少主的身份,严家的高手死后,在阴间也是高手。至于要用到少主这层身份吗?十三世家,在阳间是大族,在阴间也是大族!他们族中修成元神的不计其数,犯不着处心积虑地谋个少主身份。”
陈实想了想,的确是这个道理。但是严姓女子进入阴间,与阴间判官生情,诞下一子,这种传奇般的故事,让他总觉得未免太过传奇,传奇到不像是真的。
陈实先放下此事,笑道:“那么灵素夫人在阴间又是什么身份呢?”
灵素夫人欲言又止,叹了口气,说道:“我在天师府有点地位,死后拥有神性,因此在阴间地位很高,即便鬼神也要敬重几分。只是这件事情,我也帮不了你。陈实,早些回去吧。”
她离开元辰宫,来到骨龙宝辇上,瞥了瞥门侧,命车夫远去。待她车辇走远,门侧处船姑显露身形,目送她远去。
船姑抬头,看了看门口贴着的禁符,咋舌道:“连这等宝物都有,不愧是天师的夫人!”
陈实闻言,惊愕道:“天师夫人?她不是灵素夫人吗?”
船姑走入陈寅都的元辰宫,说道:“她名叫灵素,是上一代天师府的天师夫人。天师是皇帝封的,在西牛新洲便是真王敕封。如今虽然没有了真王,但历代天师也需要朝廷敕封,天生就有神性。到了阴间,历代天师都得鬼神敬重。他们的夫人在阴间地位也超然,死后拥有神力护体。我逃到阳间后才想起来,我见过她一面,所以就回来了……”陈实瞪了她一眼,说道:“你逃到阳间的时候就没有想过我,把我也带过去?幸好灵素夫人不是外人。”
船姑讷讷道:“我逃命惯了。下次一定带着你。”
陈实运转法力,把门上的禁符摘了下来,关上门户,说道:“灵素夫人虽说让我回去,但还是把这块禁符留给我。此符可以出入元辰宫,我们便在我爷爷的元辰宫中暂住几日。”
他目光闪动,说道:“我来施法,施展临舍之术,咱们仨降临到少主府上的小夜叉体内,打探消息!”
船姑道:“如何临舍?”
“简单,待会我施法锁定少主的元辰宫,你选择一个在他宫中做事的小夜叉就可以了。”
陈实正欲坐下施法,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陈实前去开门,门外是个老汉,见到陈实,上下打量一番,有些失望,说道:“我还以为寅都回来了,所以前来看看。”
“长老,你是?”
“陈寅都的邻居,我黄坡村的,叫江通,我媳妇儿叫成五竹。我就是想问问,她什么时候下来陪我。” 老汉道。
“五竹老太太?” 陈实道,“她身体硬朗着呢。”
老汉有些失望,摇头离去,喃喃道:“我都死了二十六年了,她怎么还不死?急死我了。”
陈实探头向外张望,只见江通老汉独自坐在自家的元辰宫门槛上,怔怔出神,颇为孤单。陈实四下看去,却见附近还有十几座元辰宫,应该都是黄坡村已故村民的元辰宫。有香火的,元辰宫便还在,没香火的,应该就并入虚空了。
陈实回到元辰宫,关上宫门,来到船姑旁边,准备施法。他心念微动,四周浮现出无数飞舞的符箓,围绕着他和船姑以及黑锅旋转。陈实伸手一指,地涌幽泉。幽泉中青莲自生,幽幽生长,莲花盛开处,霞光透射而出。
陈实看着这道法术神通,有些出神,低声道:“沙婆婆太了不起了,连这等逆天法术都能创造出来。”
突然,光芒爆发,将两人一狗的元神抽离身躯,送入幽泉之中!他们元神沉降,眼前白光不断流转,下一刻微微一顿,各自出现在一具新的身体之中!
陈实审视着自己,只见自己已然变成了一个青皮小夜叉,身高大约两尺多,耳朵尖尖的,脑袋大大的,嘴里还长着獠牙。他松了口气,环顾四周,只见自己正处在一个巨大的庭院之中。这里的建筑雕梁画栋,极为绚丽,众多小夜叉正忙碌地整理院子、清扫房屋。
“咦,我不是狗啦!咦,我能说话了!”在陈实不远处,一只小夜叉惊声叫道,“我能开口说鬼话了!天哪,天哪!”
“黑锅,别瞎嚷嚷!”陈实急忙走过去,压低声音说道,“起来!快起来!别再四条腿在地上爬了,你现在可不是黑锅,你现在是小夜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