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从地脉裂缝钻出时,长安西市的瓦当正往下滴血。青石板缝里嵌着指甲盖大小的铜符,每道符上都刻着混天绫纹样——那是昨夜雷部追缴香火利钱时,百姓奔逃间踩碎的质押契。
“客官要买消息还是卖命?“穿百衲衣的卦婆拦住去路,枯手指向空中悬浮的鎏金牌匾:问卜生死一吊钱,典当轮回半碗血。她腰间挂着的五色香囊突然裂开,钻出只三眼蟾蜍,舌头上卷着青铜箔片——赫然是李靖向雷部借贷的押票复本。
哪吒甩出混天绫缠住蟾蜍,那畜生却自爆成团青雾。雾气里浮现出鹿童与鹤童的身影,两人正在昆仑镜前摆弄北斗状的法器。镜面映出陈塘关外的乱葬岗,无数游魂正被吸进刻着“五方香火“的青铜鼎。
“那是太乙师伯的炼丹炉!“哪吒瞳孔骤缩。炉壁上的饕餮纹竟在蠕动,每吞噬百个游魂便吐出一枚朱红丹丸。鹿童用玉笏接住丹丸抛向虚空,丹丸立刻化作带翅铜钱,朝着三十三座天宫飞去。
卦婆的尖笑刺破迷雾:“五方香火符可是硬通货,比你那娘亲的质押契值钱多了...“话音未落,她突然被道金光劈成两半。鹤童的翎羽剑钉在卦摊上,剑柄缀着的铜铃响彻街巷:“私贩香火符者,诛三魂!“
哪吒翻身滚进染坊,靛青染缸里泡着的却不是布料,而是成捆的生死簿残页。血罗刹的红伞掠过屋檐,伞尖挑起张浸透的纸页:“瞧瞧这个。“上面记载着西海龙宫用降雨权质押,换购了三千枚五方香火符。
“他们在用天灾炒香火!“哪吒攥碎纸页。昨日还晴朗的天空突然阴云密布,雨滴里裹着细小的青铜符咒——那是龙族在向人间预售降雨量,每滴雨水都标注着香火兑换比例。
染坊地窖传来打铁声。七个独眼匠人正在铸造刻满星图的青铜鼎,鼎内沸腾的铜水里沉浮着哭嚎的魂魄。“孟婆汤抵押契要现铸现卖...“匠头举起淬火钳,夹住个挣扎的怨灵按进鼎耳,“七情六欲越烈的魂魄,炼出的汤契越值钱!“
血罗刹突然甩出白骨伞,击碎正在成型的鼎耳。未凝固的铜汁喷溅到墙上,显出幅骇人画面:十八层地狱的油锅被改造成汤池,牛头马面用铁勺舀起亡魂记忆,倒进贴满“甲等汤契“标签的陶罐。
“难怪孟婆要扩充分店。“哪吒的混天绫绞断匠头右臂,却发现是青铜傀儡。傀儡腹腔里掉出捆黄符,每张都画着不同死法的魂魄——上吊鬼值三钱香火,溺死鬼值五钱,饿殍最贱只能兑半枚铜符。
地面突然塌陷。哪吒坠入个巨大的青铜算盘阵,每颗算珠都是旋转的魂魄。铁算仙坐在天玑位拨弄星轨:“小友可知何为香火符溢价?“他弹指震碎颗算珠,里面爆出东海疫病蔓延的影像,“鹿童昨日刚放瘟鬼入陈塘关...“
虚空中浮现香火符市价走势图,陈塘关疫情越重,符价涨得越凶。哪吒看到李靖的玲珑塔正悬在算盘上方,塔底不断滴落香火铜钱——那些钱币沾着陈塘百姓咳出的血痰。
“你们用我爹的塔做质押!“混天绫化作火龙扑向铁算仙,却被他用孟婆汤契挡住。汤契里封印的亡魂记忆突然涌入哪吒识海——三百个母亲为病儿试药的画面,正在炼成新的香火符原料。
血罗刹的伞阵劈开算盘结界:“快走!他们在用你的怒火养符!“哪吒被拽离前最后瞥见,自己震飞的青铜碎屑被鹤童收进葫芦,顷刻炼成刻有“战祸“字样的香火符。
雨停了。长安西市地面残留的铜符开始发芽,长出写满质押条款的青铜树。树梢挂着李靖的玲珑塔投影,树根缠绕着陈塘关病童的脚踝。卖炊饼的老汉掰下块树皮,上面浮现出可兑换三日阳寿的符纹。
忘川河的水是冷的,冷得连魂魄都要打颤。
陈砚踩着岸边湿滑的青石,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腐臭的淤泥漫过布鞋,在他月白长衫下摆晕开大片污渍,像极了那年梅雨季,柳娘替他补衣时失手打翻的墨砚。
“柳娘——!”
嘶哑的呼唤惊起河面几点幽绿鬼火。三十丈外,那道素白身影顿了顿,纸伞微微倾侧,露出半截玉雕似的下颌。
陈砚踉跄扑过去,却被伞缘青光弹开。掌心按在尖锐的碎石上,渗出的血珠滚落河面,竟凝成冰晶。
“郎君何必。”伞下传来轻叹,吴语温软如初,却裹着忘川特有的空寂回响,“你看这河……”
纸伞轻旋,万千磷火随之一荡。陈砚这才看清,柳娘赤足踏着的根本不是河水——密密麻麻的魂魄在漆黑粘液中沉浮,每张扭曲的脸孔都连着细若蛛丝的金线,金线另一端没入云端巨鼎,鼎身“因果”二字正淌下浓稠的血浆。
“地脉鼎噬魂,妾身出不去的。”柳娘抬起脚踝,陈砚瞳孔骤缩。那截曾系着红绳铃铛的纤足,如今缠着暗金锁链,链上倒刺随着她说话声缓缓蠕动,每一次颤动都带出汩汩黑血,滴在河面便化作狰狞鬼手。
陈砚突然抓住锁链。
“你做什么!”柳娘惊呼,纸伞险些脱手。
掌心皮肉被灼得滋滋作响,陈砚却笑了:“你看,我能碰到。”他拽着锁链往胸口按,任黑血在衣襟绽开毒花,“既然锁链能伤我,说明凡人亦可破此……”
“啪!”
纸伞重重敲在他腕间。陈砚抬头,正对上柳娘含泪的怒容。伞面题着他当年写的诗,墨迹被血浸得发褐:「愿化青萍随流水,不教孤魂泣夜风」。
“十年前你撕了功名榜,如今还要赔上性命?”柳娘指尖抚过陈砚新添的白发,声音突然轻得像要散在风里,“当年若不是为救我,你早该中举入阁,何至于……”
河面忽起狂涛。
锁链发出刺耳铮鸣,柳娘身形一晃,伞面瞬间爬满龟裂。陈砚伸手去扶,却穿透了她半透明的身子——就像过去十年间每一次试图拥抱那样。
“戌时三刻,鼎要进食了。”柳娘望向云层中缓缓转动的巨鼎,突然将纸伞塞进陈砚怀中,“快走!带着这把伞,它能掩你生人气息……”
话音未落,锁链暴起将她拽向虚空。陈砚疯了一般去抓,只扯下半幅素纱。纱巾上的彼岸花香还未散尽,河面已不见伊人踪影,唯余血雨中飘来残破的吟唱: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
陈砚攥紧伞柄。伞骨突刺扎入掌心,在旧疤上又刻新伤——十年前他强开鬼门留下的“囚”字,此刻正渗出幽幽青光。
远处传来天兵喝令,他却仰头笑了。
笑纹里淌下的不知是雨是泪,滴在诗行末尾,竟将“孤魂泣夜风”的“泣”字晕成了“破”字。
陈砚倒在忘川河畔的乱石堆里,纸伞斜倚肩头。伞面残留的彼岸花香混着血腥气往鼻子里钻,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江南梅雨时节。
“郎君,你听这雨声……”
柳娘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惊得他猛然睁眼。指尖触到的却不是阴冷青石,而是老宅书房微潮的宣纸——神识竟溯着伞上残魂,跌进了十年前的清明雨幕。
雕花窗外,柳娘正抱着邻家落水的阿宝轻哼小调。她葱白手指抚过孩子苍白的脸,哼的却是陈砚昨夜新填的词:“莲叶田田舟自横,不载功名载月明……”
“当心着凉。”陈砚取下外衫要给她披上,却见柳娘突然蹙眉。
怀中的阿宝剧烈抽搐起来,唇角溢出黑水。
“是水鬼索替身!”柳娘猛地推开陈砚,自己却被阿宝拽住手腕。孩子瞳孔翻成惨白,喉间发出老妪的嘶笑:“好个细皮嫩肉的小娘子……”
陈砚抄起砚台要砸,柳娘却对他摇头。
他永远记得那个笑。
柳娘簪头的玉兰沾了雨,颤巍巍绽在她鬓边。她低头吻了吻阿宝的额头,哼唱突然转成镇魂调:“黄泉路冷,婆婆且慢行——”
陈砚的砚台砸碎了青砖。
柳娘抱着阿宝纵身跃入荷塘的刹那,他分明看见她唇形在说:“护好我们的诗。”
神识画面陡然扭曲。
再清晰时,已是地府森罗殿。陈砚跪在判官案前,手中攥着浸血的《青玉案》词稿——那是柳娘落水时死死护在怀中的。
“此女阳寿未尽却横死,按律需入地脉鼎补因果。”判官朱笔一点,陈砚怀中的词稿突然自燃。焦灰里浮出柳娘的虚影,脚踝已然缠上暗金锁链。
“不可!”陈砚扑上去抓那锁链,掌心顿时皮开肉绽。鬼差嗤笑:“一介凡人,也敢碰天道枷锁?”
他低头看手,血痕竟在掌心烙成“囚”字。
惊雷炸响神识海。
陈砚在忘川河畔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掌心旧疤灼如炭火,却不及心头绞痛半分。他哆嗦着摸向怀中,掏出的不是词稿,而是半截焦木——当年亲手为柳娘刻的墓碑残片。
“性善魂洁……”他摩挲着碑文,突然发狠似的咬破手指。血珠滴在焦木上,竟燃起幽蓝火焰。
火光中浮现柳娘如今的形貌:素白衣裙染满忘川黑血,锁链刺入的伤口绽着腐肉,唯有哼唱镇魂调时的神情,与当年跃入荷塘那刻一般无二。
“等我。”陈砚碾灭火焰,摇摇晃晃起身。
忘川河突然掀起巨浪,浪尖托着个浑身溃烂的水鬼,正是当年拖柳娘替死的阿宝婆婆。
“书生……”水鬼咧开淌蛆的嘴,“老身给你指条明路——”
话未说完,陈砚的焦木碑已贯穿她咽喉。
“你不配提她。”
他踩碎水鬼化作的泡沫,朝着黑市方向走去。血脚印里开出的彼岸花,比忘川两岸的还要艳上三分。
黑市最深处的祭坛,像一具被剖开的巨兽骸骨。
陈砚踩着肋骨状的阶梯向下,腐肉般的苔藓在靴底发出黏腻声响。掌心“囚”字疤随着靠近祭坛核心愈发明亮,仿佛有把钝刀在骨缝间来回刮擦。
“求人办事,得跪着。”
戏谑的女声从头顶传来。陈砚抬头,正对上一双踩着白骨高跟鞋的赤足——血罗刹倒悬在穹顶,红伞如血莲绽放,伞骨末端垂下的银铃叮当作响。
她翻身落地时带起一阵腥风。陈砚的布衣下摆瞬间结满冰碴,却仍挺直脊背:“请斩地脉鼎锁链。”
“哟,酸书生还挺硬气。”血罗刹指尖划过他颈侧,鲜红蔻丹在喉结处停住,“拿什么换?”
陈砚解开衣襟。
苍白的胸膛上,十年前强开鬼门留下的灼痕蜿蜒如蜈蚣。他并指为刀刺入心口,挖出的心头血竟泛着青光——那是十年间诵读《度人经》养出的文魄。
血珠悬浮在空中,凝成小小一方砚台。血罗刹眯起眼,红伞忽然疾旋,伞面映出万千幻象:柳娘在鼎中受刑,锁链穿透琵琶骨吊起;鼎身其他凹槽里,挤满面目模糊的魂魄,每个凹陷处都刻着“孝子”“贞妇”“义仆”……
“天庭就爱把好人炼成鼎料。”血罗刹嗤笑,伞尖挑起陈砚下巴,“你媳妇儿这种傻白甜,鼎里多得是。”
陈砚喉结滚动,咽下涌到嘴边的血:“条件?”
红伞倏地收拢,伞柄白骨刃抵住他心口:“我要你三魂七魄。一魂换锁链松一刻,七魄换她自由三日——当然,魂飞魄散那种换法。”
祭坛突然死寂。壁灯里的幽蓝鬼火窜高数尺,在血罗刹脸上投下狰狞阴影。
陈砚忽然笑了。
他握住白骨刃往心口又送半寸,刃尖刺破皮肤时,文魄青光竟灼得血罗刹松了手:“再加个添头。留我一缕残魂,陪她看场雪。”
血罗刹怔了怔,突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祭坛顶部落下碎骨,其中一片擦过陈砚耳际,留下血痕。
“读书人就是麻烦!”她猛地拽过陈砚手腕,蔻丹在他掌心“囚”字疤上重重一按,“记住,雪化之时,就是你魂飞之日。”
疤纹突然暴亮。陈砚看见自己的魂魄被抽成丝线,青色的缠上红伞骨,白色的没入祭坛地缝。地面浮现巨大阵图,那些刻着“孝子”“贞妇”的鼎槽突然剧烈震颤。
壁灯毫无征兆地变作惨白。
血罗刹脸色骤变,红伞猛地撑开:“天道的狗鼻子倒灵!”伞面腾起血雾的刹那,陈砚看见无数金色符文从灯焰中溢出,化作枷锁缠向祭坛。
“交易达成——”血罗刹拽着他撞破祭坛侧壁。陈砚最后回望时,瞥见自己那缕白色魂丝被金锁绞碎,而青光文魄正顺着伞骨爬向柳娘所在的鼎槽。
碎石暴雨般砸下时,他听见血罗刹的嗤笑混在风里:“读书的,你媳妇儿现在可是老娘的兵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