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浸泡在冰水中,口鼻喷出几个泡泡。
睁开眼也看不到任何光亮,纯粹的黑让人怀疑自己是否还活着。
许久,头顶隐约出现片片亮光。
宁长逸奋不顾身地向上游去,从水面露头时,已身处一片大湖中。
这湖极大,此时他靠近湖心,岸边的树小得像湖面的水草。
他转过头。湖心有个小岛,岛上有棵树,树上挂满绿叶。
那口水井是一个传送阵法,穿过井水便会抵达这里,而那妖魔无法使用传送阵,因此他暂时安全。
看了眼天空的封魔大阵,紫色的圆环比之刚刚,又变强了些许,但依然不够。
六臂妖魔迟早会出现在这里,以如今大阵的情况,不可能将其再次封印。
宁长逸向湖心岛游去。
岛上那棵树,就是封印妖魔的希望,也是自己活下来的希望。
登上小岛,喘了几口气,他仔细打量着面前的树。
这树不高,不到一丈,枝叶却极为繁茂,乍眼看去尽是饱满葱郁的叶片。
树叶显然不是凡物,每一片都像翡翠雕刻而成,被人挂在了树枝上。
翡翠叶通体晶莹。此时天空灰暗,除紫环再无光亮,但这叶子却像在微微发着光,仿若春日时节,晨曦洒在嫩叶上。
且叶片纹理也极不寻常,叶脉像某种符篆刻纹,隐隐暗含灵气。
但以上这些都很正常。
因为这是一棵即将化道的树。
宁长逸端详着叶子,又看了眼紫色圆环。
光环缓缓旋转,努力收集每一丝灵气,试图凝聚力量再次镇压红袍。
但那注定徒劳,因为秘境中的大半灵气,都已被这棵树吸走。
没错,此叶神异非常,皆因其吸取了秘境中的大部分灵气。
而天上的大阵,需要巨量灵力,秘境中剩下的根本不够。
现在要做的,就是释放叶中灵气,帮助紫环大阵完成封印。
这也是活下来的唯一办法。
“砰!”
宁长逸一拳打在树干上。
整棵树顿时摇晃起来,枝叶飒飒作响,几片叶子落下。
落下瞬间,树叶立刻失去神采,流光从叶片飞出,径直冲向紫色光环。
树叶掉落后,被吸收的灵力回到秘境,随即被天上的紫色大阵所收集。
——有效!
宁长逸心中一振,只要将叶片尽数震落,就能让封魔大阵收集到足够的能量,重新封印邪魔。
也幸亏这棵树周围灵气充裕,否则以他真气枯竭的身体,根本使不出力。
宁长逸再次聚气,一拳轰向树干。
这些叶子只能震落而不能摘下。自己境界太低,徒手摘叶只会让菁纯灵气溃散,那时大阵再想聚气,效率就慢得多。
然而此时,湖心岛周围的整座大湖,却开始沸腾,湖面有片片水雾升起。
是传送阵那头的红袍妖魔。
妖魔并非修士,无法使用传送阵法,湖水就是阻挡它的屏障。
而现在,六臂妖魔竟打算抽干这片大湖。
湖水开始翻腾,好像水下有一百条大蟒在厮杀。
水位也迅速下降,短短数息就降了一尺之多。
这可是烟波浩渺的一座大湖。
宁长逸没多少时间了。
只是,当他第三次出拳时,右臂的煞气顿时活跃起来。
他只觉右身火烧般剧痛,被邪气侵蚀的范围已扩至胸口,离心脏仅一线之隔,青黑色甚至爬上了脖颈,接近下颌的位置。他整个上半身,有一半都成了黑色。
“咚。”
挥出的拳头失了力道,软绵绵地打在树干,没有震落一片树叶。
宁长逸咬着牙,深吸一口气,再次挥拳。
“砰!”
翡翠叶又落下几片。
体内像有火在烧,血液变成了岩浆,翻滚沸腾。
每一次凝聚真气,都会让煞气侵蚀得更快、更深。
此时此刻,他甚至出现了幻觉,眼皮开始变得沉重,或许随时都可能昏死,再也醒不过来。
一次又一次地聚气、出拳,越来越多的树叶翻飞着落下。
此时湖水已经彻底沸腾,大湖以极快的速度被抽空。
他一次次聚气,震下来的翠叶越来越多,有些地方已露出光秃的枝丫,菁纯灵气源源不断地飞向紫色大阵。
但湖水抽干的速度,远远快过树叶落下的速度。
如此短的时间里,湖水已不见了三分之一,不消多久整片湖都会被妖魔抽干,它将畅通无阻地来到这里。
“噗啊!”
宁长逸吐出一口鲜血。
重伤下反复聚气,终于扰乱了血气运转。紊乱的真气在体内横冲直撞,像畅通的道路发生了特大连环事故。
他竭尽所能调整呼吸,试图平稳体内气血,同时手上动作也没停。
但越是调整,血气就越紊乱,因为他境界太低,而这树周围的灵气过纯,反倒无法顺利消化。
与此同时,妖魔抽水的动作竟开始加快,水位以更快的速度降了下去。
有些地方已露出湖底的凸石,湖心岛也显出了大半,几乎成了座小山。
宁长逸仍在不断震落树叶,却越来越仓促,越来越乏力。
但愈是心急,就愈无法捋顺血气。同时右身的煞气与紊乱的气血交织,让他几乎无法控制自身,眼前的幻觉也更加严重。
此时周围的湖,几乎已经消失了,只有零星水洼分布在湖床。
又一次出拳后,他已抬不起手臂,但树上仍旧有近三分之一的叶子没落。
宁长逸却连站立都难以维持了。胸前的衣服,早已被呕出的黑血浸透。
他像个即将溺死的人。
这时,一个念头像是从天上掉了下来,猛地砸入他的脑海,惊起一串巨大的浪花。
——我还有呼吸吐纳法!
宁长逸双眼猛地睁大,懊恼为何现在才记起。
很多年前,谢以兮其实教过自己吐纳之法。
那时她才八九岁,刚去神霄宫不久,为显摆刚学会的吐纳法,就跟自己演示了好几遍。
此时此刻,那些多年前早应被忘记的知识,都像是潮水般涌起,以湍急无匹的气势汇入脑海。
宁长逸立即站定,按吐纳之法调整自身血气。
“但于一念妄生之际,思平日不得静者,此为梗耳,急舍之,久久纯熟。”
此法效果极佳,短短片刻,杂乱无序的血气就平复下来,变得井井有条,甚至连煞气都被暂时遏制了。
宁长逸深吸一口气,再次挥拳。
“砰!!”
这一次聚气格外顺畅,拳力澎湃,一击就让树木摇晃不止,树叶簌簌而落,更多灵气飞向天上紫环。
但此时,身后骤然传来一股不祥气息。
回过头,红袍邪祟就站在湖床上,满脸笑意地抬头望着自己,它六条胳膊自如伸展,手上捏着各式法印。
宁长逸加快速度,一拳接一拳地轰在树干。
下一瞬,他却霎感脖颈一凉,像有条毒蛇爬上背部,吐出信子在舔舐自己的后颈。
只一眨眼,那妖魔就已站在身后,红色袍子紧紧贴着他的后背。
妖邪伸出三只手,轻轻捏住了他的肩膀。
这一刹,宁长逸只觉浑身气血停滞,连呼吸都做不到了。
然而,他还是咬着牙,在僵死前,挥出了自己最后一拳。
“咚!!”
树梢上,仅剩的几片翡翠叶落下,打着旋轻轻飘到地上。
叶片落尽,整棵树霎时枯萎。
宁长逸的脸已是青紫之色,他张大嘴想要呼吸,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眼前出现了幕布,光明消失,明明睁着眼却什么都看不到。
耳边只有剧烈的耳鸣,像什么东西临死前的哀嚎。
“呃……”
而此时的魔物,仍旧是欢喜之相,它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然而。
下一瞬,只听天上的紫环大阵,猛地发出一声类似大钟敲响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