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两日的梦魇一般的混乱打破了这些镇民们一如既往稳定的生活,几乎失去了所有,在这种情况下,神兵天降的归义军就是他们心中最后的心理慰藉。
虽然只是短短不到一天时间,但他们已经本能对归义军产生了依赖。
一种吊桥效应。
他们无法,也没有资格对归义军将领置疑,得知这一事实后,这些获救的民众首先感到的是害怕与自身前途未卜的担忧。
高台下,几个穿着比较整洁的民众大着胆子问道:
“你们走了,我们怎么办呢?”
还有一些比较悲观的民众跪在地上抱着头,无助地哀嚎道:
“没有了归义军,我们会被那些荒野上的野蛮人吃掉的,他们现在还处于原始部族!”
恐慌的情绪迅速在难民之间蔓延开来。
在周边看守秩序的一些军士们不由得地皱着眉头,对这些难民们很是不满:这些难民吃将军的,喝将军的,居然还想要继续赖在将军身上!
集团人果然天生就是懒惰贪婪的……他们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感谢将军!
“安静!”
一道无形的精神力场扫过,压迫得所有人张不开嘴,直到所有人视线聚集在半空中,武安将军上官雅继续说道:
“你们如今面临两个选择,不愿意走的留在你们的家乡,或者——跟随我军的另一支队伍出发。”
“我军将留下一支护卫队伍,护送愿意依附我们的人前往我军属地,其属民身份将受到我军承认。”
“现在,谁有问题?”
紫府真人威压全场,威风凛凛地看着下方几百难民,没有一人发表反对意见。
心悦诚服,没有问题。
听到将军后面的话,原本台下的骚乱似乎……真正消失了?
这些难民最担心的不过是失去了归义军后没有了安全庇护,但如今这个问题似乎也消失了。
归义军不是抛弃了他们,而是大部队要先行离开,他们仍然可以选择主动前往归义军属地,而且也会有护卫队伍保护他们的安全。
问题似乎逐渐发生了改变,从最开始归义军离开后何去何从——到了是留在这里,还是前往一处陌生的地方。
有些人家人团聚,尚有财产留存,不愿意前往其他地方,也有人几乎一无所有,赌一把似乎是最好的选择。
有三人在所有人注视下走了出来,一名胖乎乎的中年人,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以及一个驼着背的老汉,率先示忠。
上官雅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集结相关事项由我军长史林子安负责。”
林子安此前没有听这位将军提起过,显然是临时给他安插方便行事的身份。
上官雅后退两步,给林子安让开了位置,示意他开始讲话。
站在台前,万众瞩目之下,酝酿着腹稿斟酌词句,林子安开始安排:
“咳……
“第一,所有想离开常乐镇跟随武安将军的,在登记地进行身份登记……”
……
“他道这种管杀不管埋的做法是不负责任的,将这些民众组织起来维持秩序,增加人口也是壮大一个势力的一种途径,武安军正需要发展……”
“我问了,这个少年才虚岁十二,这般年纪就有这般见识,培养一下,将来定然可以为我武安军顶级谋士,将来诗诗你也能轻松一点,不用现在这样什么事情都管,一点假期都没有了……”
帐内,堂堂武安将军正自己的麾下第一幕僚兰诗讨论今天面见的那个少年,话语比平时多了不少,对林子安很是青睐。
林子安见过一面的那位带着眼镜的女文官眯眼笑着,搬来凳子坐在女孩身后,拿着一把木质梳子为她梳着头发。
兰诗能理解将军今天的喜悦,武安军从无到有建立起来并不容易,还有很多问题与待解决,林子安今天提出的问题先不管后续如何,起码证明了自己的头脑。
上官雅一路走来承担了很多压力,以一个将军而言,除去武力值外其他地方其实都不算合格,但已经是她尽力能够做到的最好了。
毕竟,她才二十岁。
灵根炼气之道乃是夺天地造化归于己身,每一次大境界突破都是生命本质的蜕变,褪去旧躯,新生延年益寿,获得漫长寿命的同时,突破也是靠时间,悟性,机缘三者并重才行的,是水磨功夫。
上官雅的同龄人许多才步入炼气,有些在大学名列前茅的妖孽或许能够冲击筑基,成为筑基修士,成为名动四大集团的天才。
但上官雅在五年前,十五岁时就已经是紫府真人。
她的同龄人接受老师引气入体开灵的时候,上官雅斩杀了荒野上一只盘踞多年的毒蛟;同龄人高考报名将炼气当做顶级大学敲门砖的时候,上官雅已经带着部下与集团军作战,攻城略地,受封【武安】。
如今的上官雅有多强,这位始终跟随着的女文官已经不清楚了,她从未见过将军真正拼尽全力的样子。
但……武力之外,这位将军是有很多不足的,管理方面也很不擅长,全靠身边的几个人才将摊子展开这么大。
“是是,恭喜将军大人,又将一英才收入麾下,大业可成矣。”
恭贺了一句,兰诗笑眯眯道:
“就是可惜了,将军如此看好他,这位少年英才却不太老实呢,如果将来武安军失败的话,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吧。”
上官雅愉快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此话怎讲?”
“这人将这个镇子的难民问题抛给您,让您打消了对他的不满,然后提出他自身带领的那些少年少女带领难民们投奔我们,此中问题有三。”
女文官推了推眼镜,一边为上官雅梳着长发,一边娓娓道来:
“第一,您招揽的是他本身,与难民并无关联,他以此拒绝,却依然向您靠领,是存着自身独立,却又利用归义军若即若离的不良心思。”
“第二,他提出了解决难民问题的办法,那就是他们自身接管,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属下一开始就知道,我们提供给这些难民的帮助只是暂时的,可他却让您向这些难民宣告,还派遣护卫队伍护送,借我们之力成他之事……唉,您哪怕事先与属下说一句呢。”
女文官叹息,一脸的无可奈何。
上官雅注意力却不在这些上,一下子站起来看着女文官,惊愕道:
“你……你知道,怎么不早与我说呢?”
女文官无奈道:“将军,我们管不了这些,您忘记我们属地已经……大家都是各扫门前雪,与其让您烦恼,还不如属下自己来……总有人要处理这些烦心事。”
“一直以来,我们对这些因天灾人祸等流离失所的难民已经尽足道义了。”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女将军只是低声说着。
回过神来,她忽地问道:
“你说他借我们的力是怎么回事?”
“从我向您讲的第一点来看,此人并不愿意完全归顺我们,那由他一路护送这些民众到达属地,您猜这些人更忠心的是他还是您?”
上官雅自信道:“肯定是我,终究我才是领主,是武安军的将军。”
“嗯,是这样。那您猜这个林子安知不知道,会不会采取一些手段让这些难民更偏向他?”
“这……”
“且不论这些,荒野有多广袤,藏着多少危险您是知道的,若是没有我们的军士护送,这些难民根本不可能到达我们属地,他也不可能吞下这些难民。”
“等等,这些都是你的推论吧,他一个小屁孩真有这么多心机吗?”
女文官噎住了……效忠了就是少年英才,听着有二心就成小屁孩了是吧?
她继续道:“第三,虽然黑帮本就属于黑恶势力,但我听闻此子早在遗迹事发前就团结了乌鸦帮的那些孩子,暗中种种行为让他们忠于他自己,而非帮派本身,这次也弑杀了自己主君。”
“显而易见的,林子安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忠于乌鸦帮,这种人三元有一句俗话——天生反骨,恐怕难以真正忠心任何人,您要当心。”
“军伍之中,唯忠诚与军令至上。若是您不能真正折服他,让他向您效忠,属下建议不如就此放弃,免得将来危害武安军。”
上官雅愣住了,没想到会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就此放弃他?”
女文官摇头:“这只是属下作为将军幕僚的建议,具体如何决定在于您。”
上官雅在帐中来回行走,思索……从情理来讲,她很难相信一个小时前还向她侃侃而谈,一个言语中充斥着对百姓怜悯的少年背地里藏着这么多心思。
一分钟后,她做出了决定。
女文官毫不意外,静静聆听,将军一向行动力很强。
“听起来,林子安利用了武安军很多,但这不正是他的缺点所在……”
上官雅笑着道:“他自身的实力不够,才要借我们的势。他既然想借,就让他借个够,诗诗,对新人要多点信任与包容。”
女文官低首:“您听起来已经有决断。”
“是啊,我们在过去对难民的处理态度上出了大错,这是我的责任……他既然愿意出手解决,我愿意给他一个机会,他言语中对这些民众的情感不似虚假。
“看他是真切能干的英才,还是只会夸夸其谈,与那些儒生没什么差别的废材。”
这位武安将军从始至终在意的,始终是那些过去因为自己不当举措不幸的百姓,而自己副官一直都知道……而不是林子安那点擦着边的借势。
小家伙的心计会让她有几秒的不快,但也就仅此而已。
“这样,你们先回去吧。最近也没什么大事,我慢慢赶路当休假了,顺便暗中考察一下这个林子安,看看他具体如何做的。”
“您是要……”
上官雅声音用轻微的声音道:“前段时间,爷爷又联系我了,有些烦心。”
“您的祖父……我明白了。”
女文官不敢插嘴,将军很随和,但关于她祖父,她自身……这些方面他们这些下属一直讳之莫深。
“属下这就去安排,正好小四是由我来负责……”
……
归义军终于撤离了——或者说正式称号【归义军所属·武安军】。
他们是有正式军队番号的。
荒野上,所有相关人士注视着这股沉默的黑色钢铁洪流朝着西面的离原安全区外围撤离,如漆黑的潮水在荒野上潮起潮落,十几分钟就在视线尽头化作了一个漆黑小点,再也不见。
无人知晓这支遗迹争夺战的最终赢家在里面找到了什么,没有任何风声放出,遗迹看起来也与刚打开没有什么两样。
或者,让出云集团与浮阳集团的谋划落空,将遗迹暴露在天下面前,本就是他们的目的。
这样一支紫府真人带领的军队撤走,自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常乐镇镇守身兼镇长张瀚宇是高兴的,总算将这样一尊大佛送走了;不舍的则是那些难民和听闻了这里前来却迟了一步的其他民众。
好在归义军还是留下了一支百人左右的军伍护卫的,并非彻底不管他们了。
归义军设立的临时收容所收容也是有极限的,在最后撤离时人数也才堪堪破千,而里面愿意离开故土,奔赴遥远他乡的,本就要砍掉相当一部分。
将常乐镇所有因为这次人祸而无依无靠的难民们全部撤走,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故而撤离的人数也没有预想中那样繁多,一拥而至,很多人更愿意的是留在这里。
更多的民众不了解,也不在意集团与归义军的区别,只要有口饭吃,有稳定的住处就愿意留下。
留在常乐镇的原因是这样,愿意跟随离开的原因同样如此。
加上归义军的名头,约莫只有五百人左右。
可想而知,若是以林子安自身的号召力招纳,恐怕一百人都招不够,还要许以善功利诱。
柏道辉随着林子安一同眺望归义军离开,不解地低声问道:
“大哥,你怎么让柯元柏一个人跟着他们撤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