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衙门,诏狱。
嘉定伯周奎被关押在此。
不过,周奎的身份高贵,哪怕是身在诏狱,可还未定罪,住的是单间,衣、食、住,都是特殊照顾。
听到一丝微弱的开门声,周奎不由得向外望去。
只见一身着官服的老者缓缓走来,看官服上的补子绣着孔雀,当是一位三品大员。
周奎认识这人,刑部右侍郎孟兆祥。
孟兆祥走到牢房前,北镇抚司的人给他搬来一把椅子。
周奎抬了一下眼皮,“孟侍郎前来,可是放老夫出去的?”
对于周奎这样小人得志的货色,孟兆祥虽然内心很不屑,可表面,依旧维持着应有的礼仪。
“下官要是没有记错的话,嘉定伯是万历五年的生人,下官是万历二年的生人。”
“嘉定伯在下官面前自称‘老夫’,这是在嫌下官老呀。”
周奎碰了一个软钉子,就像背后扎了根小刺,略微有点不适,可还摸不到。
“孟侍郎说的哪里话。”
“大明朝还需要孟侍郎这样的大才,皇上还需要孟侍郎辅佐。轻易言老,并非人臣当言。”
周奎话里带尖,还故意摆弄自己皇亲的身份,给孟兆祥施压。
孟兆祥,万历二年生人,万历二十五年举人。而后,九试不中,直到天启二年方进士及第。
会试三年一届,孟兆祥考了近三十年才中进士,基本功学的是异常扎实。
别说面对周奎这种半路出家的骤得富贵的外戚,就算对上名家大儒,他也不惧。
“轻易言老,确非人臣当言。欺弄储君,岂不更非人臣所言?”
孟兆祥没有客气。
周奎被顶的哏喽一下子。
什么罪名,周奎都可以说是别人诬陷,唯独欺弄储君这一条,他糊弄不过去。
欺弄储君,太子朱慈烺是原告,锦衣卫掌印官骆养性是证人,还有那么多东宫和锦衣卫的人都在场。
周奎就算浑身是嘴,也不敢说自己没有犯这一条。
可周奎还是有点小聪明在的,他知道不能在欺弄储君这一点上继续和孟兆祥纠缠下去。不然,自己得吃大亏。
“孟侍郎说的好。”
“孟侍郎既然这么懂礼制,可知,伯爵在我大明朝为超品,孟侍郎你不过三品,为何敢在本爵面前越礼而坐!”
孟兆祥没有言语,就这么看着周奎,就像看傻子一样。
人的眼神,可以传达出很多东西。
很明显,周奎读懂了孟兆祥的眼神。
他感觉先前背后扎的那根小刺,扎的更深了。
停顿过后,孟兆祥这才开口:
“嘉定伯,欺弄储君是什么罪名,您不会不清楚,可您还是做了。”
“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而您是身份,您与太子殿下是什么关系。谁能想到太子殿下好心帮您偿还债务,您却故意欺弄殿下。”
“这便又是罪加一等。”
“欺弄储君本就是重罪,再加二等。还有你私通建奴!”
“嘉定伯,你能全着身子待在诏狱里,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周奎一下子就慌了神。
他虽然贪财,但他不傻。
欺弄储君这叫罪名,可重可轻,以他的身份,保全性命完全没有问题。
但私通建奴这一条,就算借周奎成天拿熊心豹子胆当补药吃,他也不敢承认。
“孟侍郎,你身为刑部右侍郎,掌天下刑明,说话得有根据,可不能随意诬陷别人清白。”
“你说谁私通建奴呢?”
“你才私通建奴呢,你全家都私通建奴!”
孟兆祥淡淡发笑,“嘉定伯,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我能不急吗!”
周奎急的差点没蹦起来。
“私通建奴,最轻也得掉脑袋……”
孟兆祥依旧保持着笑容,“嘉定伯,您多虑了。”
“私通建奴,最轻的处罚是,抄家灭门。”
周奎气的呀,“你知道你还冤枉我!”
“你身为刑部右侍郎,竟然捏造罪名,污蔑国丈伯爵,孟兆祥,你知道你这是什么罪过吗!”
直接称呼别人的名字,是一件极不礼貌的事。
除却皇帝、长辈外,鲜有人会如此。
哪怕上下级官员之间,为了维护官场上应有的体面,也多是以官职相称。
像周奎这样直接称呼别人名字的,无异于是街边泼皮之举。
孟兆祥心中既恼怒,又欣慰。
恼怒的是,周奎此举,和拿手啪啪抽自己大嘴巴没什么区别。
欣慰的是,周奎急了,这说明戳到了他的痛处。
孟兆祥强压下心头怒气,“嘉定伯,你可知本官为何说你私通建奴吗?”
一句“本官”,使得气氛逐渐严肃起来。
周奎也压下心中怒气,“还请孟侍郎明示。”
孟兆祥缓缓道来:“锦衣卫从嘉定伯府查出的账册中,发现自崇祯三年四月起,嘉定伯府便参与走私。”
“走私的东西很多,有粮食、盐巴、棉布、铁器、军械等。这些物资,全都流给了建奴。”
“我可没有走私军械!”周奎连忙否认。
“军械是由兵部和工部管着,我可伸不上手。”
孟兆祥两眼射出一道寒光,“这么说,走私的其他东西,嘉定伯是都承认了。”
周奎腾的起身,“谁承认了!”
“孟侍郎,你若再诬陷好人,休怪本爵对你不客气。”
“本爵一纸诉状送到御前,非要告你一个诽谤之罪不成!”
孟兆祥丝毫不惧,“嘉定伯觉得我一个正三品的刑部右侍郎,为何会到诏狱来?”
“我一个堂堂的刑部堂官,难道会闲得无聊跑到锦衣卫衙门里来陪你这个待罪之人闲聊!”
周奎蔫巴了。
他明白,能够随意支使刑部侍郎的,唯有皇帝,哪怕是内阁都不行。
孟兆祥紧紧的盯着周奎,“自崇祯三年四月起,嘉定伯府会同恭顺侯府,就一同参与走私,将朝廷禁物源源不断的送到草原。”
“这些禁物,有的落在蒙古部落手中,更多的,则是落在了建奴手中。”
“建奴从嘉定伯府获得了粮食、棉布、军械,甚至还有情报。”
“建奴为何敢屡屡寇关,朝堂上很多官员百思不得其解。本官今日才算明白,原因就是出在了你嘉定伯周奎的身上!”
“你,周奎,私通建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