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阿同正视沈秀,面色也变得严肃。
“沈公子是在开玩笑吧。”方阿同打岔道。
徽商此刻正在商议该如何在这次的大火当中获取最大的利益。
沈秀此时插足,而且还是杨金水示意的,让方阿同有些措手不及。
“好了,方掌柜。”沈秀从怀里掏出银票,“我真是来找你们合作的。”
“淳安粮仓失火,两千多石粮食悉数焚毁,杨公公那里压力很大,郑大人那里压力也很大。”
杨金水早就和郑铋昌通过气,能赚钱的活计巡抚大人自然不会放过。
这就是郑铋昌这人和别人不同的点。
丁是丁卯是卯,杨金水的官场穿衣四论,在他的身上得到完美的印证。
纵然郑铋昌和沈秀是生死仇敌,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不敢放权给沈秀。
这是对自己实力的绝对自信。
背后下黑手时,他比谁都狠,但你要是能给他创造利益,哪怕是你杀了他全家,他依旧能和你在酒桌之上谈笑风生。
徽商背后,站的正是郑铋昌。
见沈秀搬出郑铋昌,方阿同见糊弄不过去,也是欣然接过沈秀递来的茶:“沈公子小小年纪说话就大喘气,下回郑大人若是有话带到,沈公子早点说么,大水冲了龙王庙。”
“哈哈哈,怪我,以茶代酒,我自罚一杯给方掌柜赔罪了。”
方大同在沈秀喝完杯中之茶后,脸上才重新露出笑意。
“杨公公给了沈公子什么指示,沈公子又需要老夫怎么帮忙,沈公子但说无妨。”
“但得把丑话说在前头,损害徽商利益的事,老夫就算忤逆郑大人也不会答应。”
沈秀笑道:“我沈秀也不是个只会读书的书蠹,我爹是商籍,他和我说过,做生意讲究的是一个你情我愿。”
“杨公公做生意有杨公公的做法,我沈秀也有自己的章程。”
说着,沈秀从怀里将银票拿出。
“浙江无粮,沈某奉命筹粮赈灾,想从徽商这里筹措一二。”
方阿同认真审视着沈秀手中的银票。
“我徽商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沈秀将钱整齐放在桌上:“一共一万两白银,沈某求一个和徽商对赌的机会。”
“对赌?”方阿同眯着眼,“怎么个赌法?”
“敢问方掌柜今日粮价几何?”沈秀直视方阿同。
方阿同思量过后,沉声道:“白天粮价大致跌到五十文每斗,可今晚过后,可能粮价会升到九十文每斗。”
“好,那就按照五十文每斗来算。”
“我就用这一万两白银质押,跟你徽商借贷白银五万两,五万两今日能买多少粮,二十日后,我沈秀还你们多少粮。”
方阿同显然被沈秀这一招弄得有点晕头转向。
沈秀是傻子吗?
二十日弄到十万石粮食,整个淳安的粮食只会越来越贵,沈秀去哪弄粮食?
淳安能吃下十万石粮食?
方阿同陷入沉思,他一时搞不清沈秀的目的。
难道今晚的大火有古怪?
大火是倭寇放的,杨金水是皇上的人,杨金水虽然贪婪,但还没有那个胆子私通倭寇。
粮仓走水的消息总会比沈秀先到外地,沈秀能在外地买到粮才见到鬼了。
方阿同拿不定主意,无论从哪方面来看,这都是一本万利的好事。
可奇怪就奇怪在沈秀是沈一石的儿子。
沈一石何许人也?那可是曾经的浙江首富。
“方掌柜在犹豫什么?”
方阿同沉默不语。
良久,只见他将沈秀的银票整理齐整,恭敬地递了回去。
“沈公子,恕老夫眼浅,无法和你的做这门生意。”
方阿同摸不清沈秀的路子,但主动权一直在他的手上。
他确实动心了。
作为一个商人,讨价还价是他的本能。
沈秀顺手接过银票,随后从怀里拿出两张手令。
他笑着看向方阿同,再次加大筹码:“方掌柜这么谨慎,难怪能坐上杭州的大掌柜,那我用沈家的两个绸缎庄质押借款呢?”
方阿同明显有些犹豫了,沈家的绸缎庄,在整个江南没人不眼馋。
他谨慎地对沈秀道:“沈家的绸缎庄现在是属于皇上的,你能做的了主?”
沈秀将手中的手令递给方阿同,笑着回道:“杨公公特许,方老板若是同意,那我便用这一万两加上两个绸缎庄质押五万两白银。”
方阿同双眼放光,死死的盯着手中的手令,凭借这个手令,他就可以轻而易举的接手两个完整的绸缎庄,这可是徽商梦寐以求的。
沈秀成功抓住了方阿同的命脉。
“来人,上笔墨!”方阿同也是果断之人。
虽然不知道沈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不妨碍他借款给沈秀。
这五万两若是沈秀亏了,那能拿到沈家的两个绸缎庄,也是笔不错的交易。
要是沈秀赚了,那以徽商雄厚的家底,大鱼吃小鱼,沈秀赚多少就得吐出来多少。
签字画押,沈秀成功撬动五万两白银。
这五万两白银对沈秀来说也是至关重要。
这是他还款的钱。
早在离开织造局别院的时候,沈秀便安排一批人提前前往三省购粮。
定金则是他向杨金水借的款,一共两千两白银,尾款则是一万八千两白银。
沈秀本以为能借到三万两白银已经顶天,他还是低估了沈家绸缎庄对于江南商人的吸引力。
沈秀来找徽商合作,会是与虎谋皮吗?
谁是虎还犹未可知。
沈秀星夜赶回淳安县衙,接下来的硬仗,是他的投名状,他不只要赢,还要赢得漂亮。
粮仓的大火已经熄灭,昨夜救火的百姓瘫坐在地上,灰头土脸。
县衙也烧没了。
哀嚎声不绝于耳。
尽管沈秀知道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可他依旧心情沉重。
他是一个彻彻底底的赌徒,这一次在他的赌桌上,是淳安数万民生。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在这局棋里,他正慢慢的由一枚无关紧要的棋子,转变成能改变棋局胜负的关键手。
能做的他都做了,现在,他所期待的,就是看杨金水那边能不能撑住场子了。
茶水换了一盏又一盏。
沈秀就这样坐在田有禄家的小院中静待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