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赵怀安被一顿劈柴声惊醒。
他揉了揉眼睛,又搓了搓脸,看到赵六脚边有一桶水,忙走了过去。
取出麻布,在水桶里荡了荡,就盖在了脸上。
冬日的清水到底是刺激人,赵怀安一下子就清醒了。
但赵怀安很快就看到赵六恶狠狠地看向自己:
“瓜怂,这是做饭的水。”
赵怀安心虚,忙岔开话题,问道:
“老六,这营里的缴获你算了嘛,这可都是咱们以后的本钱。”
这番话果然引开了赵六的注意,因为一说到这个,他都无法抑制住喜悦,他扒着手指头,给赵怀安算:
“赵大,额们这次算是发了。这营地原先有数百吐蕃军,虽然走的时候带走了大部分物资,但剩下的也够够的。你不是喜欢甲胄嘛,你猜营中铁甲多少?”
赵怀安大概算了一下,猜道:
“三十领?”
赵六愣了一下,没想到赵大猜对了,但依旧兴奋:
“是三十二领,再加上咱们这边原有的九领,那就是四十一领啊,再加上皮甲这些,大概有百十副。这要是回去都卖掉……。”
赵六沉默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东西没人买的,一旦被发现那就是掉脑袋。
于是,他抬头看了一下四周,小声问道:
“赵大,你和我说说,咱们后面真去邛州吗?咱两是溃兵,归了军,是生是死就由不得我们了。不如我们就在这片游荡,有老墨他们这些人在,这里也没那么危险。”
赵怀安摇了摇头,和赵六说道:
“老岳昨日和我说了,北面山那头的吐蕃人很可能会南下,到时候必定要扫清这里的,我们呆在这里更危险。而且就算吐蕃人不扫,这里也没前途。没有补给,用不了多久大伙就得散。”
见赵六还要说,赵怀安给他交了个底:
“你知道为啥我和老岳结拜吗?因为他要去邛州报告吐蕃人的军报,而他答应我,只要我去邛州,就保我起土团,到时候直接隶属在地方上,不受军中节制了。而且他还会拉一些成都豪富资助我们,为我们供应钱粮。”
但赵六皱眉:
“赵大,你莫要被骗了,那帮世家子不可信的。老岳做那么多,图啥?图你人啊。”
只见赵怀安扬眉,当仁不让道:
“没错,就是图咱这个人。”
赵六撇撇嘴,嘀咕了句:
“那不还是要受制于他们?”
赵怀安噎住了,暗骂这老六也就是个吹唢呐的,心怎么比我都野。
他摆了摆手:
“好啦,好啦,走一步算一步吧,至少比归军强吧。再说了,后面我肯定会找到钱粮来源的。对了,你还没说咱们这一次缴获多少呢?”
说到这个,赵六依旧兴致大发:
“甲胄那些不提了,械杖这些反正够装备百人的,然后还有一些大牲口,牛三头,马六匹,还有二十六只羊。营中的财货这些也在清点了,但不太多,这些吐蕃人也是精穷。”
“另外就是一些玛瑙、琥珀这些,但我看没什么用啊。不过营内的青稞倒是很多,堆满了一个帐篷。剩下的就是那些唐奴,也算了,有二十六人。”
赵怀安锤了一下赵六:
“哎哎哎,我可和你说了,以后那些都是咱们的人,别喊唐奴了。”
赵六摇了摇头,虽不以为然,但也不说什么。
听了赵六的数字,赵怀安算了一下物资分配,问道:
“你说咱们这些东西能带走多少?”
赵六也不清楚,他估算了一下:
“要是能弄到大车,没准能带的多一点。”
赵怀安眼神亮了一下,四轮马车他会啊,不过他忽然想到后面去邛州的路,能驾车吗?
赵六也不清楚,他不知道去邛州的路,所以建议等鲜于岳他们回来,问问他们。
说到鲜于岳,赵怀安环顾了一下营地,发现做事的都是解放的唐人,而鲜于岳他们都不在,老墨和自己几个门徒也不在。
于是,赵怀安纳闷道:
“他们都去哪了?”
赵六无所谓,指着不远处一片山坡,努嘴:
“呐,他们都去那了,说给那三个死去的夷人挖坑。”
听了这个,赵怀安大呼不妙,昨天鲜于岳还和自己说了,他和夷人们的仇,现在就让他们单独在一起,能好?
说完,赵怀安拉着赵六一起,奔向了不远处的土坡。
……
站在坡地上,鲜于岳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那些夷人,看着他们挖坑,看着他们搬运同伴的尸体。
他的手在牛角弓上摩挲着,说实话,他真的想射死这群人。
但他知道二弟需要他们,他不想因为这些人坏了和二弟的关系。
鲜于岳很欣赏赵怀安,虽然此时二弟的身份只是一个溃卒,身边也不过是几个披甲夷奴,但他坚信赵怀安是可以有一番事业的。
之所以坚信这个,不是因为赵怀安武艺卓绝。
虽然二弟的武艺的确不凡,但仅仅是在他们突将系统中,就有不少人比赵怀安更武勇。
他们突将是四年前南诏入寇成都时,由大将杨庆复建立,募成都骁勇者三千成军,突军陷阵,为全军第一,和汉末“陷阵军”如出一致。
而除了他们突将军,成都还有川西本镇的定边军,外镇的忠武军、横野军、徐宿军、兖海军、义成军、凤翔军。
这些军队也是四年前那场大战后驻扎在成都的,其中悍将猛士众多,尤以忠武军为最。
此前鲜于岳是不怎么担心南诏的,其中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停驻在成都的诸营。
但昨日讯问了那名吐蕃人后,鲜于岳的心口却压上了一块大石头。
吐蕃人告诉他,成都城内有内应。
是的,这一点他和赵怀安隐瞒了,他并没有说这些,这不是他不信任赵怀安,而是这事情关系太大了。
一开始,那个吐蕃贵族告诉鲜于岳,吐蕃人并不想去邛州前线的,只想在雅州一带劫掠。
他们也不傻,四年前,南诏人就在成都门口吃了败仗,四年后再来一次,又能有什么胜算?
但南诏人却告诉他们,他们在成都有内应。
吐蕃人开始是不信的,但很快就发现南诏人在过了大渡河后,就是所过无有不破,一路长驱直入,杀到了邛州。
要是没内应提供蜀地虚实,这些南诏人能这么猛?
所以吐蕃人才最终相信了南诏人的话,决定参与到了邛州前线去,毕竟川西一地之精华就是成都,抢哪里都不如抢成都。
而这番话,不仅是吐蕃人相信了,他鲜于岳也相信了。
因为他知道秘辛,四年前,南诏人围成都时,就有守将李自孝与南诏勾结,计划焚烧东仓以为内应。
要不是当时城中部队警觉,成都在四年前就要被攻破。
四年后,南诏人再次故技重施,只会更加隐蔽更加凶险。
而越是这样,鲜于岳就越要死守这个情报,他无法相信任何人。
因为茶马互市的存在,成都各豪族高门都和南诏有来往,甚至他们的节度使牛丛也参与其中。
同时,鲜于岳还有深深的恐惧,因为能获得蜀中各军戍情报的人并不多,他们无一不是位高权重,当中任何一人都能轻松碾死鲜于岳的家族。
为了自保,也是在做最坏打算,他必须要有一支和成都各方都无关的势力,能用在关键时候。
而赵怀安就是他选中的。此人是寿州人,其所在的黎州军也覆灭在大渡河,与南诏人有仇,再加上还有野心,那就是最佳的合作人选。
他的压力太大了,正是这样,昨夜他才喝醉了,竟然会和一群夷人跳踏歌舞。
想到这里,他更想射死那些夷人了。
就在鲜于岳控制自己的杀性时,他看到赵怀安跑过来了。
……
赵怀安和坡上的鲜于岳挥手打了招呼,然后就直奔老墨那边。
此时,老墨他们已经挖好了三个深坑,杨茂和王离两个正将战死的夷人尸体搬进了坑里。
而孙泰和赵虎两人,紧张地捏着弓,时不时地看向不远处的鲜于岳。
赵怀安满意点头,孙泰和赵虎两个不愧是做过披甲奴的,这警惕性是可以的。
看到赵怀安奔了过来,众人连忙弯腰,孙泰更是上前要说什么,但被赵怀安摇头打断了。
见到大伙都安然无恙,赵怀安长呼一口气,然后看向坑里的三个夷人。
某种程度上,他们是为自己而死的,所以于情于理他都必须来送一下。
很显然,老墨他们为三人清洗了一下,所以这也是赵怀安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他们的脸。
他们的年纪应该都不大,但艰难的生活早就在他们的脸上留下深深的沟壑,苍老也许是赵怀安能想到的唯一词汇。
叹了一口气,他们也是苦命人。
此时,老墨见恩主不说话,就对王离说了一番话,然后在王离点头后,老墨开始和杨茂覆土。
赵怀安和赵六站在一边,看着红土渐渐覆盖着三人,最后终于看不清脸了。
他的心一揪,忽然对边上的赵六说道:
“老六,给他们吹一曲吧。”
赵六“哎”了一声,拿出那随身不离的唢呐,鼓足气,猛然一吹:
“嘟~呜~嘀~嗒。”
唢呐一响,犹在哭泣的王离婆娑地看向赵六,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声音。
赵怀安情绪低沉,看着红土一层层堆高。
老六的手艺很好,吹得很有力,整片山都回荡着唢呐声,久久不息。